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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霜降,洛阳城浸在湿冷的寒气里。李世欢抱着公文,脚下青石板泛着水光,墙角苔藓在秋雨中疯长。他怀中这些文书要送到兵部,再转鸿胪寺。
自从三天前将那封密信托商队带回怀朔,他就进入了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信已送出,便是覆水难收。现在每一丝关于北镇的风声,都可能决定司马达那四百人的生死,也决定他的。
兵部衙署就在前方。这是一座三进深的院落,门前两只石狮被雨水打湿,张牙舞爪的模样在阴霾天里显得格外狰狞。守门的是两个老卒,正缩在门房里烤火,见李世欢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函使院的?递进去吧。”其中一个懒洋洋地说。
李世欢没动,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放在窗台上,这是他在洛阳学来的规矩。
老卒熟练地将钱扫进抽屉,脸上有了点活气:“进去吧,兵曹在二进东厢房。”
跨过高高的门槛,李世欢放轻了脚步。兵部他来过多次,知道这里的格局:一进是各曹办事房,嘈杂忙乱;二进是各司郎中的值房,相对安静;三进则是尚书、侍郎等大员的议事堂,寻常吏员不得入内。
他本该去一进的兵曹交文书,却故意绕了个弯,从二进的回廊穿过。雨丝斜斜飘进廊下,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因为此刻,二进正堂的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
不是寻常办公的交谈,而是压着嗓子的、急促的议论。
李世欢的脚步停住了。他借着廊柱的遮掩,侧身贴在窗边。这里是视觉死角,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但声音却能清晰传来。
堂内有五六人,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两位是郎中品级的官员,余者应该是主事或令史。他们显然刚收到紧急军报,正在商议对策。
“沃野镇那边,破六韩拔陵又劫了三批粮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语气里满是疲惫,“镇将慕容俨的告急文书,这是本月第四封了。”
“第四封又怎样?”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冷笑道,“慕容俨那家伙,年年都说北镇要反,年年伸手要钱要粮。我看就是夸大其词,好多捞油水。”
“这次不一样。”第三人开口,声音沉稳些,“信使说,破六韩聚众已近八千,打出‘真王’旗号。八千乱民啊,不是小股马贼。”
堂内沉默了片刻。
李世欢的心跳加快了。八千,这比司马达信中说的“聚了好些人”要严重得多。如果破六韩拔陵真有八千人,那怀朔就不可能独善其身。要么被裹挟,要么被波及。
“八千……”苍老声音重复了一遍,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慕容俨请调武川、怀朔两镇兵马合剿,还要朝廷拨十万石军粮,三千副甲仗。”
“笑话!”年轻声音陡然提高,“十万石?他把朝廷当粮仓了?今年河北歉收,洛阳的粮价都涨到斗米三百五十文了,哪来十万石给他!”
“可是不剿不行啊。”沉稳声音说,“若是任其坐大,蔓延到武川、怀朔,整个北防线就崩了。到时候柔然南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柔然?”年轻声音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种令人不舒服的讥讽,“张郎中,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北镇为什么乱?不就是因为朝廷停了边贸,戍卒没活路吗?要我说,就该重开边市,让那些戍卒有饭吃,自然就不闹了。”
“边市一开,铁器流入草原,柔然更强大怎么办?”苍老声音反问。
“强大就强大呗。”年轻声音满不在乎,“柔然强了,北镇的戍卒才有用武之地。朝廷年年养着几十万边军,不就是为了防柔然吗?要是柔然弱了,还要这么多兵干什么?”
这话说得如此赤裸,连窗外的李世欢都感到一阵寒意。
养寇自重,这个词他听司马子如讲过。东汉末年的边将,故意不彻底平定羌乱,好让朝廷一直依赖他们。没想到四百年后,北魏的官员也有同样的心思。
“刘主事,这话过了。”沉稳声音有些不满。
“过什么过?”被称作刘主事的年轻官员显然有恃无恐,“我说的是实情。大将军前日议事时说了,北镇乱民,让地方郡兵剿抚便是,何必动用中央兵马?省钱要紧。”
大将军,元乂。
李世欢屏住呼吸。果然,元乂的态度决定了朝廷的态度。这个一手遮天的权臣,眼里只有钱和权,哪里管北边百姓的死活。
“可郡兵羸弱,恐不能制啊。”苍老声音还在挣扎。
“制不住更好!”刘主事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张郎中,您怎么还不明白?乱子大了,才好向朝廷要钱要粮,这里面的道理,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击。李世欢的手指紧紧扣住廊柱,指甲陷进潮湿的木头里。
他懂了。
全懂了。
不是朝廷不知道北镇的危险,不是官员们都是蠢货。恰恰相反,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可以把一场可能颠覆国家的民变,算计成自己升官发财的筹码。
乱子小,随便剿剿,省下钱来大家分润。
乱子大,正好向朝廷要巨额军费,从中克扣。
至于北镇几十万军民的死活,关他们什么事?那些人在洛阳权贵眼里,从来就不是“人”,只是账册上的数字,是边境防线上可以消耗的棋子。
“可是……”苍老声音还在犹豫,“万一真的六镇乱了,那……”
“那又怎样?”刘主事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六镇乱了,自有尔朱荣那些地方豪强去挡。他们不是天天嚷着要为国效力吗?给他们机会。挡得住,是朝廷用人有方;挡不住,是他们无能。”
李世欢感到一阵恶心。
他想起了怀朔城外的戍卒,那些在寒风中站岗的汉子,手上的冻疮裂开流脓,脚上的靴子破得露出脚趾。他们以为自己在保卫国家,却不知道在洛阳的兵部衙门里,他们的命被如此轻飘飘地论斤计价。
“那……慕容俨的请调文书,怎么批复?”沉稳声音问,显然已经放弃了争辩。
“按老规矩。”刘主事轻描淡写,“先驳回去,说朝廷正在筹措粮饷,让他坚守待援。拖上一个月,等他急得火上房了,再批一半,粮给五万石,甲仗给一千副。至于武川、怀朔的兵马,让他自己想办法协调。协调不动?那是他慕容俨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