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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洛阳,秋意渐浓。
铜驼街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大片飘落,金黄的叶片铺满青石板,被往来车马碾成碎末,混入尘土。风里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已没了夏日的燥热,反倒有一种清冽的、近乎萧索的感觉。
李世欢走在去城防营房的路上,怀里揣着一份兵部发往东门守将的文书,是关于秋防期间增派巡哨的例行通知。这类文书通常不急,但赵成特意叮嘱他“今日务必送到”。
城防营房在东门内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院子里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军服,在秋风中摇晃。几个兵卒正围着一口井打水,水桶碰撞井壁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这就是洛阳城防军的生活。与骠骑大将军府的朱门高墙相比,这里寒酸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世欢走进院子,向门房出示腰牌和文书:“尚书省函使,送东门防务文书。”
门房是个瘸腿的老兵,接过文书看了看,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贾队主!有文书!”
片刻,从东侧一间营房里走出个汉子。约莫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的脸方方正正,眉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
“我就是贾显度。”汉子走到近前,声音低沉,“什么文书?”
李世欢递上文书:“兵部关于秋防增哨的通知。”
贾显度接过,拆开封漆,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皱起:“增哨?增多少人?”
“文书上没说具体,只说‘酌情增派’。”
“酌情?”贾显度嗤笑一声,“兵部那帮老爷,就知道发这种模棱两可的公文。增哨要不要增饷?增了哨,原来的岗怎么排?这些他们想过吗?”
他说话很直,带着武人特有的那种粗糙和不满。李世欢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贾显度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从尚书省来?”
“是。”
“那你帮我问问兵部那些老爷,”贾显度语气里带着讥讽,“我东门现有守军一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每班四十人,守四个时辰。要‘酌情增哨’,是不是得给我补人?还是说,让现有的兄弟一天守六个时辰?”
李世欢依旧沉默。他知道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兵部不会管具体执行,他们只负责发公文,显示自己在“履职”。
贾显度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世欢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打水的兵卒,又看了看营房破旧的门窗,忽然开口:“贾队主在洛阳几年了?”
贾显度愣了一下,打量他:“八年。怎么?”
“八年还是队主?”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贾显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
“队主怎么了?”他说,“在洛阳,能当上队主,已经算不错了。多少兄弟混了十几年,还是个普通兵卒。”
“但按军功,不该只是队主吧?”
贾显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你跟我来。”
他带着李世欢走进营房。里面很简陋,一排通铺,铺上堆着些破旧的被褥。靠墙有张破桌子,桌上摆着几本兵册,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贾显度从桌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取出一卷,展开,是一张军功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记录的。
“这是我八年的军功。”贾显度指着上面的条目,“太和二十三年,柔然游骑袭扰孟津,我率本队三十人迎击,斩首五级,伤七人,获马三匹。”
“正光元年,洛阳东市有流民暴动,我部奉命弹压,擒拿为首者三人,平息事态。”
“正光二年,黄河春汛,东门段河堤告急,我率部抢险三日,保堤无恙。”
他一桩桩说着,语气平静,但每说一桩,李世欢心里的沉重就多一分。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结果呢?”贾显度卷起军功记录,声音冷了下来,“八年了,我还是个队主。手下还是那一百二十人。月俸还是那点钱粮,还经常被克扣。”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世欢其实知道,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是鲜卑八姓子弟。”贾显度一字一句,“因为我没有个好爹,没有个好舅舅,没有个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亲戚。在洛阳,升迁不看军功,看出身,看关系,看你会不会送礼,会不会拍马屁。”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那些羽林军的娃娃,一来就是幢主!为什么?因为他爹是征西将军!因为他姓元、姓陆、姓于!他们打过仗吗?杀过人吗?知道刀怎么握吗?不知道!但他们就是能升,升得飞快!”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贾显度的声音在回荡。外面打水的兵卒似乎也听到了,但没人进来,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李世欢静静听着。这些话,他在怀朔听侯二说过,听刘贵说过,现在又听贾显度说。原来天下的不公,到处都一样。
“有时候我想,”贾显度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咱们这些边镇来的,在洛阳眼里算什么?看门狗。用得着的时候,扔块骨头;用不着的时候,踢到一边。我们拼死拼活守城门,那些老爷们在府里喝酒听曲,完了还嫌我们碍眼。”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李世欢:“你也是边镇来的吧?听口音,像是北边?”
“怀朔。”李世欢说。
“怀朔……”贾显度点点头,“我是代郡人。咱们算半个同乡。”
他走到桌边,倒了碗水,水是凉的,递了一碗给李世欢,自己也端了一碗,仰头灌下。喝完了,抹抹嘴,又说:“我在洛阳八年,看明白了。这朝廷,没救了。从上到下,烂透了。我们这些人,再怎么拼命,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你就认命了?”李世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