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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西班牙总督府，闪索的心情并不轻松。那份墨迹未干的盟约与贸易文书揣在怀里，沉甸甸的，既是机遇，也是沉重的责任与风险。
他婉拒了萨尔塞多提议的护送，只带着来时的五十名火绳枪手，循着来时留下的隐秘记号，踏上了返回山谷的归途。他需要尽快将盟约的消息带回，并开始为接收那批庞大的物资做准备——那将彻底改变部落的武力结构和后勤基础。
然而，归途的景象比来时更加触目惊心。寒冬似乎加剧了苦难的蔓延。原本零星的难民流，逐渐汇集成更加庞大、更加绝望的人潮。他们不再只是向南、向西寻找未受侵扰的土地，许多人似乎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流浪，像寒风中的枯叶，不知归宿何在。食物匮乏的迹象随处可见，人们面黄肌瘦，孩童的啼哭虚弱无力。偶尔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尸体，很快便被饥寒和野兽吞噬。
闪索一行人的出现，引起了这些难民的注意。他们全副武装、队列严整，与逃难者的仓皇形成鲜明对比。一些大胆或绝望的人试图靠近，乞求食物或询问方向，但都被闪索手下的战士警惕地隔开。
闪索心中沉重，但深知此刻不能有丝毫心软，他们的补给也只够勉强支撑回程，一旦开启救济的口子，瞬间就会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按照原计划，他们需要根据记号找到他留守下来拯救难民的小队，当他们来到一处隐蔽山谷中与小队汇合时。那由五十名战士组成的收容点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只有几十顶简易帐篷、篝火零星的小营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蔓延开去、几乎铺满了整个山谷平地和缓坡的、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窝棚！这些遮蔽物极其简陋，有用树枝和破皮子搭成的，有用茅草和泥巴糊就的，甚至有些只是利用天然岩洞或凹陷。
成千上万的人影在其中攒动，大部分是妇女、儿童和老人，他们穿着破烂的、难以御寒的衣物，围着一堆堆小小的、冒着青烟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火、人群、以及淡淡绝望与希望的气味。粗略估算，人数绝对不少于一万，而且似乎还在不断有零散的人流从山谷外的各个方向汇入进来！这分明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难民营！
闪索身后的战士们也惊呆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队形微微散开，充满戒备。如此庞大的人口聚集，完全超出了预期和控制。
就在这时，几个熟悉的身影从难民营中快速奔出，正是留守小队中的战士。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萨卡的壮硕汉子，他是这五十人小队的队长，此刻脸上带着疲惫、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首领！您可回来了！”萨卡冲到闪索面前，右手捶胸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萨卡，这是怎么回事？”闪索沉声问道，目光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帐篷海洋，“这些人从哪里来的？我们的战士呢？”
“首领，情况……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萨卡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急促地汇报，“您离开后不久，我们按照你的命令收容难民，之后在附近山林巡逻，清除危险野兽。起初，我们只是收容了一小部分人，分出了一点点食物，并指点他们附近相对安全的水源和可食植物生长点。可不知怎么，消息就像被风刮走了一样传开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从东面、北面涌来。他们都说，自己的部落完了，村庄被那些‘穿红衣服’或‘灰衣服’的英国佬和他们的土着帮凶烧了，猎场被占了，男人要么战死，要么被抓去像牲畜一样强迫在陌生的土地上耕种。能逃出来的，大多是老弱妇孺，还有一些拼死护着家人冲出来的青壮。他们说，后面还有更多人，英国佬的‘拓荒线’像火一样在平原和森林里蔓延，烧光一切阻挡的东西。”
萨卡指了指那些帐篷：“人越来越多，我们那点存粮几天就见底了。附近的野果、野菜早就被采光，能猎到的野兽也越来越少，跑出很远才能打到一点。为了不让这些人饿死，也怕他们饿极了生出乱子，我们让还能走动的男人组织起来，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强壮些的也加入了我们的巡逻和防御。现在……现在我们已经不是五十人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一些明显更加精悍、手持简易武器在维持秩序的身影，“愿意加入我们、接受指挥的青壮年男子，已经有接近八百人！他们都恨透了英国人，愿意跟着我们干，只求能保护家人，有口饭吃。”
八百人？闪索心中一震。五十人的小队，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竟然滚雪球般吸纳了八百名战士，并管理着超过一万的难民！这萨卡，倒是个有胆识和应急能力的。
“粮食还能支撑多久？”闪索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萨卡脸色一暗：打猎而来的野兽和采摘的野果都被我收集起来按时发放。“最多……还能撑十天，如果只喝稀汤的话。出去找食物的小队带回来的越来越少，这附近……真的快被吃空了。
我们正准备明天开始，分批带领能走的人，向更深的山里迁移，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猎场和可食植物多的地方。但这么多人，行动缓慢，天气又这么冷……”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这是一场与时间和饥饿的绝望赛跑。
闪索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在寒风中瑟缩的、庞大的、脆弱的聚集地。一万多张嗷嗷待哺的嘴，八百名新收拢的、充满仇恨但也未经严格训练的战士。这突如其来的“人口红利”，同时也是巨大的负担和火药桶。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着盟约和即将到来的军火订单，低调发展金山谷，积蓄力量。可现在，历史的浪潮却以这种残酷的方式，将如此庞大的人口和随之而来的生存危机，直接推到了他的面前。
收容，意味着粮食、管理、医疗、治安……无数难题，以及可能暴露金山谷核心位置的风险。
放弃？那黑隼部落的声誉、这些可能成为未来兵源和劳力的人口、以及最基本的道义……都将荡然无存。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或许，这就是“势”。躲避或拒绝，已不可能。那么，就只有迎上去，驾驭它，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或无尽的荆棘。
“萨卡，”闪索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做得很好。召集所有新任命的头目，还有我们原来的战士。我有话要说。另外，立刻统计现有全部存粮，精确到每一天的口粮分配。我们……有新的计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