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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中灯火通明，踏进门槛的刹那，暖意混着安息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厅中已坐了七八个人，见他们进来，纷纷抬眼望过来。
临近门的扶手椅上站起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两鬓斑白，面容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穿着鸦青色的直裰，外罩玄色大氅，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官场中人的精干。
此人便是隐珠别业的主人，前刑部侍郎沈壹。
沈壹的目光在来人身上飞速掠过，十分精准地冲着殷茵与顾培风过来了。
“卢公子，卢小姐，一路辛苦了。”沈壹笑着拱了拱手，“卢少卿前日来信说公务繁忙，不便前往，便让一双儿女待他前来。原先沈某还担心路上风雪难行，如今见到二位平安到来，总算是安心了。”
顾培风妥帖地回了一礼，“沈伯客气，在家时父亲常提起您，说您是他最敬重的同僚。今日得见，是晏儿的福分。”
殷茵亦跟着顾培风还礼，她今日扮演的是幺妹，万事只需跟在“兄长”身后便好。
沈壹含笑点头，又看向薛清河，疑惑道：“那这位是……”
“这是董七郎，”殷茵自然而然地挽住薛清河的胳膊，将他往前一带：“他是我新纳的男宠。”
薛清河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耳根又红了，却还得强作镇定，行礼道：“见过沈侍郎。”
沈壹上下打量着薛清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好啊，好一个英武健壮的儿郎。”
待沈壹见过一同前来的其他人后，便带着他们引荐厅中诸人。
只见沈壹指着方才与自己共桌喝茶的男人，笑道：“这位是长安赫赫有名的富商，金不换金老板，专做外邦珠宝香料的生意。”
金不换起身冲众人行礼，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面皮白净，看上去十分面善。手上戴了三四个宝石戒指，笑时眼睛眯成缝，活像个弥勒佛。
“这一位是江南来的柳三变柳老板，他经营着好几家专供女子取乐的消遣地，诸位娘子若是有兴趣，可去他那里游玩。”
柳三变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生得非常俊朗，一双狐狸眼风流勾人。他穿着月白色锦袍，腰间悬玉，手中还捏着一柄折扇。他优雅起身，朝众人微微颔首。
在看向面前众人时，他的目光与陆不同对上，交换了个眼神，又很快移开。
薛清河很敏锐地发觉了这一细节，心中暗暗嘀咕，难不成这两人认识？
那边的沈壹仍在介绍，他指着一位正盘腿在蒲团上喝茶的男人，道：“这位是游方的道士，贾玄真贾道长。”
贾玄真六十岁上下，长脸白发，清瘦矍铄，白色的长胡子一直长到胸口，身上道袍浆洗的发白，却纤尘不染。他手持拂尘，未说话，只是稽首为礼，神色淡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两位是河东本地的白夫人与其爱女白玉珊，白夫人经营许多家胭脂水粉铺，手艺精湛，在河东一带很有名气。诸位郎君若有心赠礼讨佳人欢心，或是娘子们想添些保养的佳品，尽管去寻白夫人，定能称心如意。”
白夫人年约四十，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眉目温婉，穿着藕荷配靛青的间色裙，外罩狐裘，浑身透着富足。她身侧的女子约莫二十岁，生得与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多了些年轻人的俏皮。她好奇地打量着众人，对上殷茵的目光时，冲她友好一笑。
最后，沈壹指了指远远坐在角落中的一个玄衣女子，道：“这位是剑客独孤雁，说来也巧，今日她并不在来访宾客中，实乃误打误撞进了我这山野之门。我见雪越下越大，想着来者都是客，便将她留了下来。”
见沈壹介绍，独孤雁放下酒壶，冷淡地朝着众人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看上去左右不过三十，穿着窄袖胡服，腰间佩剑，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倒真的像是个行侠仗义的剑客。
一番寒暄后，众人随着沈壹来到隔壁长桌前落座，等待着晚餐。
沈壹拍了拍手，便有侍女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与此同时，厅侧帷幕后转出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她身着水绿色衣裙，脸上覆着轻纱面衣，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看样子应是沈壹请来助兴的乐人。
女子朝众人微微行礼，便在高凳上坐下，调了调琴弦，指尖一拨。
清越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霎时间流淌满室。
殷茵不懂琵琶，实际上她对任何乐器都一窍不通。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乐音不过是一种无意义的声响，与风声、雨声、刀剑相击声并无区别。所以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美妙的乐声中时，只有她兴致缺缺地拖着下巴，目光在席间众人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扫过。
不，没有沉浸在乐声中的，不止她一个。
在琴音响起后，妙玲珑的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
她原本笑盈盈地依偎在陆不同的身侧，可此时却猛地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弹琵琶的女子看。
陆不同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她：“怎么了？”
妙玲珑咬着下唇，示意陆不同去看那个带面衣的女子。
陆不同转过头去，盯着琵琶女看了一会儿，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缩了缩脖子，将大脑袋压低，似乎很是怕被认出来。
殷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把玩着手中盛酒的玉盏。
片刻后，菜陆续上齐了。
饶是见多识广如康延德，也不禁为宴席的奢华而咋舌。
席间陈设的皆是时下长安洛阳最时兴的烧尾宴，猩唇豹胎这些山珍自不必说，正中央的“浑羊殁忽”乃是长安烧尾宴的头道大菜。羔羊腹中套着肥鹅，鹅肚里又塞满调味的糯米饭与栗子，用松枝慢烤整日，异香扑鼻。另有“金齑玉鲙”，洛河鲈鱼现杀起肉，片得薄可透光，铺在琢花冰盘上甚是好看。
众人纷纷举箸，大快朵颐。
也不知是赶路太久饿得厉害，还是这隐珠别业中的菜式十分美味，薛清河只觉得食欲大开，吃的比平常多上一倍。席间众人亦是如此，就连一向吃相急的顾培风放在这群人中，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出于职业习惯，薛清河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四周，却见殷茵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连根菜叶子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用绢布擦擦嘴，疑惑道：“你为何不吃？身体不适吗？”
殷茵睨了他一眼，夹了块驼峰放到他碗里，面上笑靥如花，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么大声音做什么，塞你的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薛清河低头看了看那块儿肉，他忽然想起，似乎自从认识殷茵以来，每每一齐用餐，他从未见过她进食。
难道此人已经修炼到了不食人间五谷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