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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巧先生转了转眼珠，忽而仰天大笑：“你师父？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笑你无知！”巧先生脸上恶毒笑容更盛：“别说是一个苍梧坊主，就算是妖王来了我也不怕！那殷茵已被我抓住，一身修为尽归我所有，至于她本人，自然是功力散尽，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了！”
薛清河闻言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顾培风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又往前踏了一步。
“我说，你主子死了，被我吸干了，连灰都没剩下！”巧先生狂笑道，他看着薛清河震惊痛苦的表情，似乎极为享受这种践踏他人真爱之物的快感。
可不等他话音落下，噗嗤一声，有利器没入皮肉的声音传来。
顾培风手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此刻已经深深捅进了巧先生的心口，刀身尽没，只留下刀柄在外，且被顾培风握在手中不停转动着。
巧先生猖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没柄的短刀，又抬头看向顾培风那双阴郁的眼眸，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涌出大股黑红色的血沫。
他身形晃了晃，眼中神采瞬间熄灭，向后仰倒在地上。在倒地的瞬间，脸上面皮瞬间干瘪，连乌发都从发梢处变白。眨眼间，原本三四十的男子变成了古稀老人，原来他连样貌都是幻术变化所得。
薛清河看着倒在地上面目全非的桥相声，又看向缓缓撩起衣袍擦着短刀，面无表情的顾培风，心中那股沸腾的杀意忽然间像是被戳破的皮口袋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
仇人死了。
可英儿呢？英儿被做成了玩偶般的戏童，不知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殷茵也死了……怎么可能呢？她那么强大，真的就这样……没了？
他提着刀，站在原地，四周是燃烧的烈焰，崩塌的房屋，陈百善断断续续的呜咽，以及百子图中众孩童的啼哭。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往何处去，愤怒与悲痛将他裹挟，让他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脚下地面忽然有什么东西剧烈颤动着，紧接着噗地一声，在两人脚边不远，一处尚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焦黑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破开一个小洞。
泥土簌簌落下后，一个贼眉鼠眼的脑袋猛地从洞里钻出来，他左右飞快地张望一下，冲薛清河急急道：“喂，薛司直，顾郎君！这里快塌了，我来带你们出去！”
薛清河望过去，正好看见那矮小的男人从地道中爬出来，他觉得那男人十分熟悉，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他是先前在鬼市见过的扒手。
“是你？”
“是我，小的叫闫鼠！”男人见薛清河认出他，点头哈腰道：“快走吧两位，马上这里就要塌掉了。”
看到闫鼠，薛清河猛地回过神，冲上去抓住闫鼠的手臂，将他摇的东倒西歪：“殷茵呢？她还活着吗？是不是她派你来的？”
“啊？”闫鼠被摇得眼冒金星：“我、我不知道啊，是坊里姓夏的那个大黄狗来找的我，只传话说让我候在结界外，等结界一开就立刻挖地道来接应你们……等等，坊主她出什么事了？”
薛清河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冀又一点点暗淡下去，心如灌铅般猛地一沉。
他正垂头伤神，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薛清河回头，发现顾培风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短刀，此时正从他身侧路过，脸上仍是那副阴郁的模样，看不出丝毫悲痛，只是淡淡道：“走了。”
“走了？”薛清河愕然看着他，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殷茵死了！顾培风，那可是你师父，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难道你们苍梧坊的人，都没有心吗？”
“啊？”顾培风顿住脚步，回头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薛清河，末了露出一个极淡的，嘲讽的笑容来。
“原先师父说你是个直肠子的蠢货，我还不懂，如今一看，果然没错。”顾培风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地上巧先生尚未凉透的尸体，淡淡道：“看见了吗？就这种货色，我一刀就捅死了。如果连这种废物都能伤得了我师父，那我苍梧坊也不用开了，趁早收拾收拾，往曲江里一跳死了算了。”
说完，他甚至懒得再多解释一句，身形一矮，毫不犹豫地率先钻进了闫鼠挖出的地洞，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薛清河愣在原地，顾培风叽里咕噜一番话说的他有些懵，一时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骂自己，但能确定的一点是，殷茵或许还活着。
想到这儿，他心中的皮口袋又稍稍鼓胀了起来。既然殷茵有那么大的本领，或许她有办法能够将变成戏童的叶舜英恢复原来的样子呢。
然而不等他多想，熊熊火焰已经吞噬了大半房屋，灼热的气浪翻滚，头顶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不断有燃烧的木块与砖瓦纷纷往下砸落。
薛清河回过神来，此地已不宜久留，他踉跄着冲到柜台后，一把将挂在墙壁上的百子图扯下塞在怀中。
在经过瘫坐在火中的陈百善身边时，薛清河还是不忍心看他活活烧死在这里，便脱了身上外袍，一边拍打火焰，一边抓住他的领子，打算也带着他逃离。
可触及陈百善时，却发现他身上冰凉一片，薛清河一惊，慌忙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任何生机了。
原来陈百善悲伤过度，已然随着儿子去了。
薛清河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不再犹豫，抱紧画中画卷，猛地钻入黑暗狭窄的地道中。
身后，大火将书画铺吞噬，房梁坍塌，砖瓦四散，将无数画卷焚尽，亦成了陈家父子最后的埋骨处。
恩怨已了，生死两清，烈火焚尽一切，往日悲伤也好欢乐也好，全都变为灰烬，消散如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