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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吉时,“浩然轩”正式开张。
古玩街比往日更加热闹几分。深栗色的店门两侧,悬挂着周博明老先生亲笔题写的“浩然正气”匾额,以及一副同样出自周老之手的对联:“慧眼能辨千古物,诚心可纳四方财”。门前花篮成排,多为唐家、周老及其门生故旧,以及张胖子往日结交的三教九流朋友所赠,红绸飘展,鞭炮碎屑铺了一地,透着喜庆。
林浩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青色中式立领上衣,站在门口迎客。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和神瞳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气质愈发沉凝,眼神清澈而锐利,虽年轻,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张胖子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唐装,光头锃亮,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前忙后地招呼。唐婉则是一身淡雅藕荷色改良旗袍,头发精巧地盘起,举止大方得体,负责在内引导贵宾、张罗茶点。
开业典礼不算极其隆重,但来的客人分量却不容小觑。周博明老先生亲自到场,由一位弟子搀扶着,笑吟吟地与林浩交谈,引来无数关注和低声议论。与周老交好的几位收藏界前辈、资深行家也陆续到来,进门后少不了对店铺格局、陈列摆设品评一番,多是赞许之词。唐婉的父亲唐老爷子虽未亲至,但也派人送来了贺礼,表明了唐家的态度。
此外,一些听闻林浩“神眼”之名、或是抱着好奇心态前来的藏家、玩家、媒体人,也将店内挤得满满当当。一楼展示区,那几件林浩精心挑选的开门货以及唐家支持的精品,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品鉴。二楼茶室,周老等人落座,茶香氤氲,谈笑风生。
一切似乎都顺利而热烈。
然而,林浩心弦始终紧绷。神瞳赋予的超常感知,让他能清晰捕捉到人群中一些异样的“气”。有纯粹看热闹的,有带着审视探究的,也有少数几道隐藏得极深、带着冰冷恶意与幸灾乐祸的“视线”。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上午十时许,店内人流达到一个小高峰。林浩刚送走一位对那件战国青铜鼎感兴趣的客人(对方听了警示故事后啧啧称奇,并未购买),门口的人群忽然微微骚动,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愁苦憔悴、约莫六十多岁的老者,在一个看似其字辈的、同样穿着朴素、神色焦急的中年汉子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老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褪色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两人一进门,那中年汉子便用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普通话,带着哭腔高声喊道:“请问……哪位是林浩林先生?求林先生救命啊!”
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喧嚣声为之一静,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林浩眼神微凝,心中暗道:来了。他面色平静地迎上前:“我就是林浩。两位有什么事?慢慢说,别急。”
那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林浩,又看了看周围华美的店铺和衣冠楚楚的宾客,似乎更加局促不安,抱着布包的手都在发抖。中年汉子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林先生!求您发发慈悲,给我爹这只祖传的瓶子掌掌眼,估个价吧!我娘得了重病,在老家医院等着钱救命啊!我们爷俩走投无路,听说东海古玩街有位林先生眼力如神,为人厚道,这才卖了家里的口粮当路费赶来……求您了!”
情真意切,闻者动容。不少围观者面露同情,低声议论起来。
“唉,真是可怜……”
“祖传的东西?不知道是啥……”
“这时候来找林老板,怕是……”
“看看林老板怎么处理,这可是考验人品和眼力的时候。”
林浩伸手扶起那中年汉子:“快请起,有话好说。既然信得过林某,东西可以先看看。不过古玩鉴定讲求规矩,需得在大家见证下,仔细看过才能说道。”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应该的,应该的!”中年汉子连忙点头,搀扶着老父亲,在众人让出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蓝布包裹放在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铺着绒布的鉴定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布包。周老等人也从二楼下来,站在稍远处静静观看。唐婉挤到林浩身边,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张胖子则瞪大眼睛,拳头微握,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中年汉子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蓝布。最终,一尊高约三十公分、器型饱满、釉色白中闪青、青花发色深沉、绘着缠枝莲纹的**青花梅瓶**,呈现在众人眼前。
瓶身线条流畅,胎骨看似厚重,底足露胎处火石红自然,底款青花双圈内“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款,笔画工整有力。整体观感,端庄古朴,宝光内蕴,一眼望去,便觉不是凡品。
“嘶——这瓶子……”人群中已有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看器型、青花、款识……莫非真是宣德青花?”
“宣德青花缠枝莲梅瓶?要真是真的,那价值……”
“这时候拿出来,还带着这么个故事……”
那老者抚摸着瓶身,老泪纵横:“这是俺家祖上在宫里当差时传下来的,说是宣德皇帝赏的,一直当传家宝供着,舍不得动啊……要不是孩子他娘病得厉害,医院催得紧……”
中年汉子也在一旁补充细节,祖籍何处,如何传承,病情如何危急,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引得不少人连连叹息。
压力,无形中全压到了林浩身上。众目睽睽,悲情故事,疑似重器……此刻,他若说东西不对,难免有见死不救、吝于援手之嫌,甚至可能被扣上“眼力不济、砸人饭碗”的帽子。若说东西对,当众估价收购,万一事后被证明是赝品,那“浩然轩”和林浩刚立起的招牌,将瞬间崩塌,万劫不复。
赵凯的人,或许就混在人群中,等着这一刻。
林浩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绕着鉴定桌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不同角度审视着这只梅瓶。神瞳早已悄然运转,左眼深处,金芒隐现。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层面,这只梅瓶周身确实笼罩着一层不弱的“宝光”,灰白中透着青意,显示出它确实是一件“老物”,且年份不浅。这层“宝光”极其逼真,几乎与真品宣德青花无异。但林浩的神瞳,却穿透这层“宝光”,看到了更细微的“纹理”。
瓶身的釉面之下,青花的沉入感和层次感,有那么几处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断层”,仿佛两种不同年代的釉料和青料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底足的火石红虽然自然,但其“沁入”胎骨的深度和分布,与宣德真品的典型特征存在细微差异。最关键的,是那底款青花。在神瞳的微观视野下,那“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的笔锋转折处,青料浓淡变化和“铁锈斑”的呈现,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匠气”,少了真品那种浑然天成、历经岁月沉淀的“神韵”。
而且,在这梅瓶的“宝光”深处,林浩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与器物本身气息融为一体的、**人为催化的“做旧能量”残留**。这种能量阴晦隐晦,非神瞳难以察觉,正是现代高仿做旧高手常用的、加速器物“老化”感形成的秘法痕迹。
一切了然于胸。这是一件技艺极高、足以乱真的“高仿重器”,用的是老胎接底(或许是一件清代或民国的普通青花梅瓶下半部),上半部新仿宣德,做旧手段登峰造极。对方准备充分,故事圆满,时机歹毒。
林浩停下脚步,看向那满脸期盼又紧张的老者和中年汉子,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安静的店堂:“这位老伯,这位大哥,你们的难处,林某感同身受。治病救人,确是头等大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那中年汉子:“但是,古玩一行,讲究的是‘真’字。若东西不真,纵有万般缘由,也不能指鹿为马,欺己欺人。这不仅关乎林某个人声誉,更关乎‘浩然轩’立店之本,关乎在场诸位同道前辈的法眼,也关乎……你们二位是否被人利用,陷入更大的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