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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运的巨轮,才刚刚开始转动。它狞笑着,要将这个被冠以“倒霉”之名的孩子,推向更深的深渊。
五年时光,在曾家坳这个闭塞的山村里,几乎是凝固的。
曾道枚磕磕绊绊地长到了五岁,依旧瘦小,面色带着营养不良的菜黄,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显得大而黑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警惕和懵懂。
他早已习惯了村里孩子朝他扔石子,骂他“灾星”,也习惯了大人们看到他时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避讳。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家徒四壁的茅屋,和屋后那一小片可以望见黑云峰的山坡。
父母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源,尽管这暖源也因生活的重压和村人的孤立而显得黯淡。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曾老实和妻子看着缸底见影的米糠,相对无言。
秋税刚过,家里能变卖的东西早已卖光,山上的野菜也快被挖尽了。
“我瞧后山崖壁那边,前些日子下雨,冲下些泥土,说不定能刨出点野菜根,或者捡些柴火……”曾老实闷声对妻子说,声音干涩。
妻子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他爹……那边山崖陡,前些天又刚滚过石头,邪性得很……要不……再忍忍?”
曾老实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草堆里,正睁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儿子,咬了咬牙:“忍?拿什么忍?娃都快饿得没声儿了。”
他拿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和一个小破筐,对妻子说:“你在家看着道枚,我快去快回。”
妻子知道拗不过,只能忧心忡忡地送丈夫到门口,反复叮嘱:“千万小心,看着点脚下……”
小道枚似乎感应到什么,从草堆里爬过来,伸出枯瘦的小手,抓住了父亲的裤脚,仰着小脸,眼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曾老实心里一酸,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稀疏枯黄的头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枚乖,在家听娘的话,爹去给你找吃的。”
那是曾道枚最后一次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曾老实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村后的小路尽头。
妻子抱着小道枚,站在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和那仿佛欲噬人的黑云峰,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愈发昏暗,山风开始呼啸,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轰隆隆……!”
又是一阵闷雷从黑云峰方向传来,比五年前那一次似乎更近、更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他爹……”曾母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将小道枚往屋里一推,“你待着别动!”然后抓起一件破蓑衣,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暴雨中。
小道枚被母亲剧烈的动作吓了一跳,懵懂地跑到门口。
冰冷的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在他脸上、身上,他冻得瑟瑟发抖,却固执地望着父母消失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村里的狗在雨中狂吠,更添了几分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几个披着蓑衣的村民,抬着两具用树枝草草遮盖的物事,步履沉重地走了回来。
走在最前面的村长胡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曾母没有跟着回来。
消息像这冷雨一样,瞬间浸透了整个曾家坳:
曾老实夫妇在后山崖壁下寻找野菜时,遭遇了山体小范围的滑波,被滚落的山石砸中,当场殒命。
等村里人找到时,早已被泥石掩埋得不成样子。
茅屋里,小道枚看着院子里那两具不再动弹、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的“东西”,又看看周围大人们或同情、或恐惧、或麻木的脸,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他没有哭,只是睁大了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小小的身子在湿透的单衣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唉,真是造孽……”一个老妇人抹了把眼泪,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恐惧,“都说这娃是灾星,这下应验了,克死爹娘啊……”
里正胡帅皱着眉头,厌恶地挥挥手:“赶紧找席子卷了埋后山乱葬岗去!真是晦气!这大雨天的!”
没有人在意角落里那个五岁的孩子。
他像一枚被遗弃在路边的、沾满了泥污的叶子,在父母横死的巨大灾难和村民冰冷的窃窃私语中,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个世界名为“倒霉”的恶意。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枯黄的头发流进脖颈,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窟窿,正在无声地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