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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并非凡间传说中那般尽是祥云缭绕、仙鹤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刻板模样。
南天门之内,是广袤得超乎想象的世界:有悬浮于虚空、流淌着琼浆玉液的星辰之河;有由整块先天玉石雕琢而成、仙气浓郁得化为实质雨滴的仙山福地;更有繁华喧嚣、比人间任何帝都都要宏伟百倍的仙城闹市,仙人们在此交易、交流、甚至争斗。
当然,有生灵处便有江湖,仙界同样少不了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资源争夺,以及仙人们那点不比凡人少、甚至因寿命漫长而更显曲折的心思。
狗胜,如今在仙籍玉牒上登记的正经名号是“啸天神君”,凭借在妖界打下的扎实根基(主要是皮糙肉厚耐揍无比和一股子混不吝的蛮劲)以及飞升后不错的运气和敢打敢拼,竟也在强者林立的仙界勉强站稳了脚跟,占据了一处名为“狂澜境”的中等偏下仙域。
手下带着妖仙老兄弟,如刚鬣(号“撼岳真君”)、黄三爷(号“通幽真人”)等,算是一方不大不小、风格独特的山头,行事带着几分妖界的野性,在规矩繁多的仙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郑平安和祝飞燕被接引上来后,便被狗胜热情地安置在狂澜境核心区域、仙气最为浓郁的“平安仙府”之中。
仙府依山傍水,亭台楼阁皆由温润仙玉筑成,其内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呼吸间都是精纯的能量,比妖界那聚灵阵法强了何止万倍。
初登仙界,祝飞燕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每日拉着郑平安逛仙市,赏奇景,品尝仙果琼浆,兴奋得如同二八少女,仿佛要将错过的人间繁华在仙界补回来。
然而,郑平安却渐渐感到有些意兴阑珊。
仙界固然是好,资源无尽,寿元漫长,可这日子……太过安逸平静了。
每日不是按部就班地吸纳仙气修炼,就是参加各种看似热闹、实则虚与委蛇的仙宴法会,看着那些仙人们互相吹捧,话里藏针,为了些许资源或面子争来斗去,实在无趣得紧。
他那双摸惯了奇骨异相、历经生死波澜的手,在这片祥和的仙境里,闲得有些发慌,甚至有点怀念起妖界那种刀尖舔血、步步惊心的刺激感。
狗胜看出他的憋闷,咧着那张化形后依旧显得有些憨直的大嘴,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老郑!别整天愁眉苦脸的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俺告诉你,这仙界地盘,比妖界还现实!讲究的是实力和势力!咱哥们儿联手,先把咱这狂澜境经营成铁板一块,然后瞅准机会往外扩张!到时候,你看上哪块肥肉,咱就去……不,咱就去‘摸’下来!用你的话说,叫战略性考察!”
郑平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仙界是你那黑风洞呢?还打打杀杀。这里天规森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水比幽冥涧还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面跟随他飞升、如今在仙气滋养下更显古朴玄奥、气息内敛的铜镜,镜面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映出他略显迷茫和探寻的脸庞。
在这更高层次的仙界,他这源自下界、看似“不登大雅之堂”的“摸骨”手艺,还有用武之地吗?难道真要跟着狗胜去搞什么仙域扩张?
机会,很快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找上门来。
狂澜境毗邻着一处名为“流云川”的仙域。
掌管流云川的是一位资历极老的天仙,道号“流云仙尊”,修为高深,人脉广阔,在附近仙域颇有声望。
但据说其修为卡在金仙瓶颈已多年,迟迟无法突破,心中难免焦躁。
流云仙尊座下有数名亲传弟子,为了争夺未来继承人的位置,早已明争暗斗多年,将好好的流云川搞得乌烟瘴气,派系林立。
其中一名叫“赤炎真人”的弟子,性子最为暴烈,修为在众弟子中也最高,对邻居狂澜境这块“蛮子占据的肥肉”早就垂涎三尺,时常寻衅滋事,派手下过来制造摩擦,试探狗胜的底线。
这日,赤炎真人又找了个“狂澜境仙兽越界偷吃流云川仙草”的蹩脚借口,亲自带着一群盔明甲亮的仙兵仙将,气势汹汹地堵在狂澜境边界的光幕之外,指名道姓要“啸天妖君”出来给个说法,态度极其嚣张跋扈。
狗胜这暴脾气哪能忍这个?当即提起他那根升级换代、布满仙纹的狼牙棒本命仙器,周身仙元沸腾,就要冲出去跟赤炎真人火拼。
郑平安见状,一把拉住了他。
“且慢。”郑平安眯起眼睛,远远打量着光幕外那个身穿赤红仙袍、周身火焰缭绕、满脸倨傲的赤炎真人,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掐动,怀中铜镜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流,“这赤炎,看似气势汹汹,仙光耀眼,实则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我观他仙骨赤红如火,炽烈外露,却隐有细微裂纹,气息浮躁不稳,乃是急功近利、强行提升修为导致根基受损之兆。尤其……他身形看似挺拔,实则臀骨微微歪斜,仙元流转至尻尾要害穴位时,有明显的滞涩感,此乃修行岔气、暗疾缠身的典型特征。”
狗胜听得狗眼圆睁,一脸懵:“暗疾?啥暗疾?说人话!”
郑平安嘴角勾起一丝古怪而又笃定的笑意:“若我所料不差,应是修炼某种至阳至烈的仙法时,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导致阴阳失调,伤了肾水本源。通俗点讲,就是……嗯,仙体有亏,底子有点虚。”
狗胜愣了片刻,消化完这信息,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震天动地的狂笑:“哈哈哈!虚?就这红毛怪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居然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哈哈哈!笑死俺了!看俺不把他屎打出来!”
“打打杀杀,是下乘手段,徒增因果,还容易授人以柄。”郑平安摆摆手,制止了狗胜的冲动,“你去跟他约定,三日后,就在此地搭建擂台,公平比斗一场,以胜负定是非。不过,赌注要改一改,输了的人,不仅要让出边界处三处仙晶矿脉的开采权,还得当众、如实回答赢家提出的一个问题,必须实话实说,受天道誓言约束。”
狗胜虽然脑子直,但对郑平安的计策向来是盲从的,虽然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还是立刻照办,扯着嗓子对着光幕外的赤炎真人把约战条件和赌注喊了出去。
赤炎真人一听,心中冷笑,他自恃修为高出狗胜一线,仙法凌厉,正愁没机会狠狠教训这蛮子,当即应下,并当着双方人马的面,发下了天道誓言。
三日后,边界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铭刻着防护仙纹的擂台周围,聚满了来自狂澜境和流云川看热闹的仙人,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赤炎真人一身烈焰仙甲,手持火焰仙剑,自信满满地跃上擂台,周身仙焰升腾,气势逼人。
擂台上,仙光爆裂,气浪翻涌。
狗胜牢记郑平安的叮嘱,不与赤炎真人硬拼修为,而是仗着妖仙本体皮糙肉厚、耐力悠长的特点,以及郑平安临时传授的几式诡异步法,在擂台上腾挪闪避,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
他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并不直接砸向赤炎真人的要害,反而专挑其下盘、腰眼、关节等看似不起眼、却被郑平安点出的“薄弱”之处招呼。
赤炎真人空有凌厉仙法,却每每被狗胜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落空的感觉让他憋闷无比,而对方那刁钻的攻击又让他手忙脚乱,仿佛全身都是破绽。
他越打越急躁,攻势越发狂猛,仙元消耗剧烈,破绽也露得越多。
激战正酣,赤炎真人凝聚全身仙元,准备施展一招威力巨大的“焚天烈焰斩”,意图一举定胜负。
就在他仙元流转至巅峰、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一直静立台下、看似观战的郑平安,眼中精光一闪,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引。
怀中铜镜微不可察地一震,一道极其隐晦、无形无质的波动,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穿透擂台防护,精准地干扰了赤炎真人仙元流经“尻尾穴”的那一关键节点!
赤炎真人只觉得腰眼猛地一酸、一麻,如同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原本流畅奔腾的仙元洪流骤然一滞,仿佛大河断流!
那蓄势待发的“焚天烈焰斩”瞬间失去了支撑,仙法反噬之力倒卷而回!
“噗!”
赤炎真人脸色瞬间由赤红转为惨白,一口滚烫的仙血狂喷而出,凝聚的烈焰仙剑光华黯淡,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擂台上,周身仙元紊乱,短时间内竟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胜负,已分!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流云川的仙人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心目中实力最强的师兄竟然以这种方式落败。
狂澜境的妖仙们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狗胜扛着狼牙棒,得意洋洋地走到瘫软在地的赤炎真人面前。
按照赌约,赤炎真人面如死灰,在天道誓言的约束下,他无法反抗。
狗胜咧着大嘴,声音洪亮,确保在场每一个仙人都能听清:“赤炎!俺问你,你是不是修炼那劳什子火法出了大岔子,伤了根本,肾水有亏,外强中干,有点……虚啊?”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侮辱性极强!简直是把赤炎真人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擂台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赤炎真人气得浑身发抖,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否认,想破口大骂,但天道誓言的束缚力如同枷锁,他若说谎,立刻就会遭到更严重的反噬,甚至可能修为大跌!
在无数道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他憋屈到了极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细若蚊蚋、却清晰可辨的字:“……是……是又怎样!”
“轰!”
这下彻底炸锅了!流云川的仙人们面面相觑,表情精彩得如同打翻了颜料铺。
赤炎真人这“肾虚”的名声,算是被坐实了,而且是以这种公开、耻辱的方式传遍了周边仙域!
这比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打败他,更让他威信扫地,颜面尽失!日后在同门竞争中,这将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经此一役,赤炎真人及其所属派系势力大损,在流云川内部话语权骤降,再也不敢轻易挑衅狂澜境。
而“啸天神君麾下有一位能洞察仙人暗疾、一言可定胜负、手段莫测的郑先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附近仙域传播开来,郑平安的名头第一次在仙界打响。
从此,郑平安的“摸骨”业务,在仙界悄然重操旧业,而且客户档次直接提升到了仙人级别!
不过,他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不再像在人间那般来者不拒,只接一些真正棘手、让其他仙医高人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