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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归相信,但她要知道为什么。
“此次天灾覆盖天龠全郡八县,若此地死伤远低于其他七县,过于打眼。”先前的血洗还能勉强归咎于行动果决,用暴力手段就能借粮缓解燃眉之急,属于其他地方狠狠心也能抄的作业,但要掏出如此珍贵的保暖之物,会引来巧取豪夺之辈,麻烦就很大。
樊游不仅没觉得不痛快,反而舒展眉心,连公式化的笑容也多了些真诚。不怕主君是文盲,就怕文盲会自作聪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说明这个文盲还有得救。
“只是打眼?我又不怕。”
玩家还能畏惧红名?
樊游摇头:“自然不止如此。”
在一件破衣服都能从当铺当出救命钱的年代,这么多毛毯的价值比蒋家所有坞堡粮仓的储粮还要大!张泱随手就能掏出来,所以她对毛毯的价值没概念,可樊游清楚啊。
“主君这些毛毯还要拿来交易,若随意交予难民使用,不仅价值会折损,也会暴露真实数目。再好的东西,一旦泛滥便成了贱物。”樊游看着拖家带口排队进城的难民,又开始叽里咕噜,“主君怜贫惜弱非是过错,然不知人心险诈。贫者之贫,不独独是家徒四壁、身无长物这般简单,更在于心智空疏。一旦乍富,必失本心,当辅以教化,启智明心。”
张泱歪了歪头,不客气命令。
“叔偃,说人话。”
樊游:“……毛毯子会被偷走。”
不要用如此昂贵的东西去考验人性。
张泱:“……”
樊游不用猜都知道毯子一旦到了难民手中,只会有少部分难民拿来保暖驱寒,更多的人会选择将其偷偷藏匿、贩卖。此举风险虽大,但收益也高。万一赌赢了,张泱不跟他们计较毛毯的去处,这一条毛毯子带来的收益就能保证全家下半辈子的基本开支了。
用不值钱的命去赌可太划算了。
樊游郑重道:“这也是害了他们。”
从各家搜刮来的物资已经足够保证聚集城外的难民活着熬过此次天灾,保证最低的生存需求。更高一层的满足反而会成为毒药。
张泱睁着有些涣散的桃花眼,含糊地点头咕哝着:“懂了,这‘人’还挺复杂。”
这就是游戏官方吹嘘的有深度剧情吗?
她只觉得走剧情浪费时间。
樊游:“……”
他觉得不是人复杂,是张泱过于简单,她身上似乎有种蛮荒世界的原始气息,习惯使用暴力手段生存,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让他愈发好奇她的成长环境。
“呜呜~~~”
张大咪踩着悄无声息的猫步靠过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拱一拱张泱的小腿。成功吸引张泱注意力后,张大咪趴下来翻了个身,露出柔软温暖的肚子,一双虎目清澈单纯。
张泱盯了会儿,严肃强调。
“不要勾引我。”
她又不是某些玩家会被坐骑美色勾引。
张大咪虎爪一僵,生无可恋般打了个滚。
张泱环顾一圈,就关宗清闲:“你闲着没事就带大咪去洗个澡,它身上太脏了。”
关宗:“洒家怎么就闲着没事了?”
张泱面无表情提醒道:“大宅子。”
“来来来,洒家这就来,洒家最清闲了。”关宗一个鲤鱼打挺,迈着小短腿奔向张大咪,态度热情得仿佛去伺候自家的活祖宗。
刚来的濮阳揆恰好听到这话。
“什么大宅子?”
“蒋家在城中那间一顷大宅子。”
濮阳揆挑眉:“主君要赏赐给他?”
“给他看的,又不是给他住的。”她什么保证都没给哦,只是说“大宅子”,关宗自己理解有误也跟她没有关系,责任不在她。
濮阳揆想笑,硬生生忍住了。
“主君赏罚分明。”
对这位主君,鼓励远比耿直劝谏更有效。
张泱:“可我也没罚他。”
濮阳揆:“……”
当务之急还是多读书,扫盲。
粮食充裕还不花钱,樊游便让煮饭帮工不要节省,全都照着立筷不倒的标准去煮。
随着浓郁米香逐渐扩散,难民腹中轰隆作响。那味道太香了,特别是饥饿的当下,犹如热油浇在干涸的心田,烧得人身体都疼。
他们不敢抢,只能靠吞咽唾沫忍下冲动。
“煮好了,一个个排队来领。”
每个人不仅能领到一碗热腾腾的麦饭,还能分得一碗带着肉沫的汤,一口下肚,热意由内而外温暖四肢,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有上一回教训,这回倒是没人敢强抢。
张泱也管帮工要了一份。
一口下去,嚼嚼嚼,有石子!
面无表情咽下肚,反手给一个差评。
“一星,这饭喇嗓子。”
闻着这么香,吃着这么难吃。
“大咪,嘬嘬。”嘴里嫌弃,行动上更嫌弃,将麦饭往陶盆一倒,推到洗澡回来的张大咪跟前,“吃,别浪费,不然打断腿。”
张大咪别开脸又被张泱强行扳正。
它委屈呜咽,不得已屈从。
“乖,回头打猎给你弄肉吃。”
张泱满意抚摸虎脑,她视线触及排队难民的时候,蓦地想起来昨天有个被踹了一脚的NPC难民,估计已经刷新了。她正要让人去问问情况,系统日志跳出来一条新纪录。
“咦,这是出BUG了?”
静心感受,灵台识海竟多了道陌生气息。
这道气息安静且弱小,慢悠悠飘远,小心翼翼避开另外两股气息——一股是樊游的,一股是关宗的,两股气息都是二人给她心头血才出现,但这第三股又是怎么回事?
张泱往上翻找系统日志,发现一处细节。
【恭喜你发现新的招募对象】
这条系统日志是几分钟前刷新出来的。
张泱循着这条线索打开了系统招募页面,在左侧一排头像里面发现一个陌生头像。头像年纪不大,应该是个八九岁孩童,两颊没什么肉还向内凹陷,泛黑眼窝瘦得深陷。
她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昨天那个难民孩童NPC吗?
张泱余光触及右侧平台上的人像,只见那个难民孩童NPC还是昨日的装束,双肩微微内扣,配上那张没什么肉的脸,给人一种拘谨怯懦的既视感。孩童穿的衣服非常不合身,过短的袖子跟裤腿让大半截手臂小腿都露了出来,大片大片的冻疮开裂流出脓水。
人影后面还有一道漂浮的虚影。
虚影主体长得怪异,隐约可见五具竹竿似的下半身纠缠在一块儿,凑成一团一瘤子模样的轮廓。长着比下半身还长的细长脖子,脑袋无脸,唯有正中那颗头长了一只眼。
怯懦的难民孩童NPC,狰狞的虚影。
【姓名:丫子(可改名)】
【年龄:9】
【势力:星主张泱】
【职业:门客(未定)】
【星辰:青龙·心宿】
【天赋:心月狐】
【列星降戾:一重,一目五】
【忠诚:92(明月照我)】
【道德:77(明月照我)】
【智谋:78(明月照我)】
【野心:67(明月照我)】
【称号:参商不相见】
张泱一抬头,凑巧看到难民群站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对方的视线明显在偷看她。
这不就是刚出现在招募页面的正主吗?
她冲着小孩儿挤出一点微笑.
“过来。”
小孩指指自己,泛青小脸写满不可置信。
“对,就是你。”
那孩子朝张泱小跑过来,步伐稳健,身姿灵巧,丝毫瞧不出昨天虚弱弥留的痕迹。
张泱:“喏,就说能刷新吧。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还不舒服?肚子这里还疼吗?”
又从游戏背包掏出一份油纸包饭。
“趁热吃吧,暖暖身。”
小孩儿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装束,应该是还没分到派下来的御寒纸裘。穿这么少去领饭队伍排队,轮到小孩的时候也被冻傻了。
小孩怔怔看着张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独给她的。于是,她双手捧着油纸包饭狼吞虎咽起来,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滚烫的包饭里面。吃的时候连咀嚼都没咀嚼。
“慢点吃,你不烫吗?”
“县令怎么没有给你发衣服?”
张泱可要批评一下县令了。
物资就应该从老人和小孩开始发。青壮体质好,比较耐冻,多抖一会儿也死不了。
小孩睁着黑黢黢的眼不说话。
要不是昨天听小孩开口喊过疼,张泱都要怀疑这小孩是哑巴了。她等着小孩吃完,见对方一脸意犹未尽,肚子还咕噜咕噜叫得她都听到,便大方地掏出第二份油纸包饭。
“吃吧,管够。”
两组多油纸包饭还剩了不少。
于是乎,小孩儿一口气吃了十份才停,看得张泱都惊呆了!除了观察样本们有无底洞的胃,一人能吃几张席还不带撑,她就没见哪个NPC有这么好的胃口。一份油纸包饭可是有三斤啊,十份就是三十斤!更别说小孩中途吃得太急差点被噎死,又喝三碗汤。
“你的胃还好吗?”
小孩终于停下,餍足地打了个嗝。
“饱了。”她有些吃力地开口,声音嘶哑,仿佛喉咙被最粗糙的砂纸来回打磨过。
张泱拍拍小孩毛躁打结成一团的头发。
“去领衣服换上,别冻着。”
小孩低头看看手臂,摇头:“不冷。”
“你是冻得没知觉了,不是不冷。”
小孩手臂的实际情况比招募平台看着好一些,冻疮裂口已经愈合,也没有流脓,肤色也逐渐恢复成正常人的颜色。张泱担心她一人过去领不到衣服,准备带着她一起去。
“她确实不冷,一目五没那么脆弱。”
“一目五?叔偃怎么知道?”
“气息太浓烈了,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也没学会收敛,习惯之后就好。”他对这个小孩还有印象,前后满打满算仅仅一天就能醒来,倒是挺让人意外,“你不用怕我,我没什么恶意,你身边这位也是我的星主。要是信得过,这几天就待我身边,我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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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气息?”
张泱努力吸了吸鼻子。
“我怎么没闻到?”
樊游:“主君闻不到也正常,因为这是同类才能闻到的,你能闻到不是件好事。”
要是有的选,谁也不想走这一步。
有了张泱背书,小孩对樊游的抵触小许多。她刚醒来的时候,确实感觉自己身体发生某种诡异变化,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很危险。只是她身边没有人能为她解惑的人,她只能独自咀嚼消化这份茫然惶恐。
樊游将小孩带去别处。
“别怕,这很正常。”
小孩手指无措地揪着残破衣摆,良久才抬头,小心翼翼问:“我是……死了吗?”
“死过,但现在活过来了。”
小孩猝然睁大了眼,唇瓣在哆嗦。
樊游哂笑:“有甚可惊慌的,鬼不就应该活在地狱?你不能算死过,这算新生。”
人间即炼狱,人与鬼共存。
“你叫什么名字?”
“丫、丫子。”
“鸭子?这算什么诨名,改一个吧。”
小孩眼睛却怯怯地看着张泱方向,樊游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让主君给你取,你多半要从鸭子变成鸡崽,她能给取什么名?”
要对张泱的文盲有深刻的认知。
日头即将爬到头顶的时候,张泱看到丫子的招募信息发生变化,姓名栏从【丫子】变成了【师叙,字九歌】。她道:“不,谁给取的?谁家好人给自家孩子取名九歌?”
合着跟关宗的公子一样占人便宜。
“是哪几个字?”县令正要过来商议那几家人怎么处理,恰好听到了张泱的吐槽。
“一二三四五七八九的九,唱歌的歌。”
“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县令打趣道,“但为何不叫九叙?”
张泱认真思索片刻。
“那她名字不就要叫师歌?”
师歌,师哥,谁喊一声自动变师弟师妹。
张泱给取名的人做了点评——
“没文化硬还要凹的取名文盲。”
县令噗嗤,眼角笑纹都挤出来了。好在当官他是专业的,一刻不忘记自己的正事:“下官有一事难以抉择,前来求使君赐教。”
“你说,我听。”
张泱就喜欢这样上道的NPC。
“牢中几家承诺的粮食尽数收到,又是本县大姓,族人众多,下官觉得继续关着他们也不妥当。依使君看,要不先将人放了?”
“大姓?占本县人口比重大?”
“大倒是不大,但大多都与本县商户相关。”县令多少也知道张泱性情耿直,便没有跟她玩什么迂回暗示,直言,“今年这次紊乱天灾作祟,来年田税多半颗粒无收,县廷只能多从商户补足。若将各家得罪死了,使得商户关停或搬去别处,对本县不好。”
农耕是根基,可商业也重要。
前者油水也就那么多,逼得狠了就是家破人亡,民怨沸腾。相比之下对商户动刀就没那么多道德负担,重农抑商本就是大趋势。
张泱了然点头,总结:“哦,我懂了,你想留着肥羊慢慢宰,一次性杀了可惜。”
这不就是观察样本们说的可持续发展。
县令讪笑:“差不多。”
张泱摇头道:“但你这样做不对。”
县令虚心求教:“还请使君不吝赐教。”
张泱:“其他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人都是贱骨头,你不把对方打服打怕了,手里不捏着他们的软肋,他们过上几天好日子又会威风抖擞开始飘。你还因为他们族人名下商户多而忌惮,你的软肋在他们手中,你还放人?不该是先拿到他们软肋,你再放人?”
县令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张泱得意昂首:“你要留着肥羊慢慢宰没错,但要将肥羊牢牢拴住。不然人家撒欢乱跑,你抓不住羊还可能被肥羊联手顶撞。”
“使君的意思是?”
“没有几个商人经得起查税。”
不趁着人家没有保护伞罩着的时候调查,难道要等他们恢复元气再查?这几家自己都征敛无度、飞扬跋扈,手底下的人还能清清白白、出淤泥而不染?小鬼只会更难缠。
县令若有所思:“下官懂了。”
那几位还是要多关几天。
张泱学着樊游的低沉腔调。
“孺子可教也。”
县令:“……”
这话有些冒犯了。
不过张泱的话也让他心思活络起来。
几家之中,蒋家被张泱搜刮血洗,蒋家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被抓了,县廷大摇大摆将对方藏匿的隐户耕田全部没收,也不用讲证据。但活着的几家就这么放过?
县令又有些不甘心。
伪造户册,藏匿人口耕田本就是大罪,活着的几家哪个没做过?只是办案讲证据,以往县令受其掣肘,每次想调查不是受到阻挠就是被内奸出卖,一点儿证据没有抓到。
眼下正是好机会。
一鼓作气全部打掉。
至于商户嘛——
只要还有市场,有的是人想赚。
县令还能趁此机会将一些本县被垄断的生意释放出来,分散给普通商户,彻底拔除这几家在本县的根基。越想他越心动,恨不得现在就回县廷召集人手将这件事情办了。
张泱拍拍手,回头就撞上樊游的视线。
她道:“我做得如何?”
樊游用怪异腔调道:“主君文采斐然。”
张泱:“你这是偷听了多少?”
樊游从容优雅,不紧不慢:“从主君那句‘没文化硬还要凹的取名文盲’开始。”
张泱:“……”
好记仇一男的啊!
县廷地牢。
各式叫骂声连绵不绝。
“徐九思,操你祖宗,你他妈……%¥*#**……”愤怒咒骂在地牢回荡,蜷缩在角落的蒋家姐弟也被吵醒。他们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由面面相觑,没想到印象中一直儒雅风趣的世交叔伯居然也会像市井泼皮一般开口不离爹娘。这是又发生什么了?
这位骂得脏,其他几位也没多体面。
蒋家姐弟被吓得不知所措。
一打听才知道是狱头带来了坏消息。
这个狱头的家眷是某家放出来的丫鬟,因为丫鬟的缘故,狱头才有机会搭上关系。这些年一直有往来孝敬,算是这家的门客了。
早上还说县令有放人的意思,晌午刚过又改口说县令回县廷带了一帮署吏出去,看行动方向似乎是县中商铺。脑瓜子机灵的立马想到县令要干啥,当即气得三尸神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