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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光带。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唐郁时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液晶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一部口碑不错的喜剧片正在上演，夸张的笑声和罐头音效充斥着空间，她却连嘴角都没牵动一下。
云禧和千禧这两只毛茸茸的布偶猫轻盈地跳上沙发，一左一右。云禧用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她的手臂，千禧则直接把温热的小脑袋拱进她怀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唐郁时终于放下遥控器，叹了口气，认命地伸手将两只都拢到腿上。
手指陷进它们丰厚绵软的毛发里，轻轻揉捏着猫儿温热的后颈和耳根。猫咪满足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身体放松地摊开，像两团没有骨头的毛球。掌心下传来生命特有的温度和细微震动，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终于稍稍熨帖了她心底那块不知从何而来的、顽固的冷硬。紧绷的肩膀线条，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然而，当电影进入下一段喧闹的追逐戏，屏幕光影在她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悄然攀附上来，像细小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住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心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得千禧不满地“喵”了一声。
她腾出一只手，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家族群里静悄悄。指尖悬在母亲阮希玟的头像上，犹豫片刻，点开，发送了一个小猫抱着爱心打滚的可爱表情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起的是锁屏壁纸，没有期待的回复。这个时间，母亲大概还在R.S.集团的总部处理那些跨国视讯会议。她抿了抿唇，指尖在通讯录里无意识地滑动，最终停在“昭泠阿姨”的名字上。一个捧着茶杯悠闲看云的卡通小兔子跳进了对话框。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合时宜的预感攫住了她。肖清实验室里那双冰冷剖析的眼睛，白昭泠在“和园”包间里那句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我对你有心思”，还有那句“你不需要回应”……种种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指尖像被烫到，猛地戳上那条刚发出的消息，选择了撤回。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空气仿佛凝滞了。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她指尖用力，正要将这恼人的东西彻底丢开——
嗡。
屏幕骤然亮起，新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划破了客厅的寂静。
昭泠阿姨：【怎么了？】
简短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符号，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此刻的烦乱。
唐郁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才敲下回复：【没事，阿姨。刚想发点东西，发现点错了，误触。】 发送完毕，又补了一句：【没有打扰您工作吧？】
那边很快回复：【没有。在收尾了。】 隔了不到十秒，新消息又跳出来：【晚餐有约吗？】
唐郁时看着屏幕上的问句，指尖在猫咪柔软的毛发里无意识地捻了捻：【没有。】
昭泠阿姨：【那要不要出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询问她为何误触又为何撤回，只是平静地提供了一个出口。唐郁时看着那行字，心底那片无形的冷硬似乎被这简洁的邀请撬开了一道缝隙。她垂下眼睫，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好。】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傍晚的车流，最终停在行政厅庄严的深灰色大楼外。暮色四合，楼体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肃穆。穿着制服的警卫身姿笔挺地站在岗亭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进出车辆。
“小姐，到了。”司机老陈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晚点我自己回去。”唐郁时推开车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面颊。她理了理米白色羊绒开衫的衣襟，步履从容地走向那扇厚重透明的旋转门。
大厅内部灯火通明，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天花板简洁的几何线条。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文件纸张混合的气息。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看到唐郁时走近，立刻站起身，露出职业化的温和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您好。我与……白部长有约。”这样说应该不会错。
工作人员显然已得到过指示，闻言立刻点头：“唐小姐是吗？白部长还在处理一点文件，请您先到这边休息室稍等片刻。”她侧身引路，将唐郁时带到旁边一间安静的待客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庄重。深色木质地板，两张宽大的蓝绒布面沙发相对摆放，中间隔着一张同色系的深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和一碟包装完好的苏打饼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行政厅内部精心修剪的庭院景观，几盏庭院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投下柔和的光晕。
“实在抱歉，”工作人员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语气带着歉意，“按照规定，非工作人员不能直接进入部长办公室区域，只能麻烦您在这里等候了。白部长应该很快就好。”
“没关系，理解。我在这里等就好。”唐郁时微微颔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一份无可挑剔的优雅。她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叶色深沉的罗汉松上，并未拿出手机，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待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白昭泠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正式的套装，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羊绒高领衫，搭配同色系的羊毛长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薄呢大衣，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却无损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她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落在安静坐在沙发上的唐郁时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如果是二姐家的女儿，”白昭泠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工作场合之外才有的松弛感，走到唐郁时对面的沙发坐下，“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刷手机或者打游戏了。你倒是忍得住。”
唐郁时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起身的姿态自然而优雅：“昭泠阿姨。”她重新坐下，声音温软，“我手机里没什么可以玩的。如果有的话，我想我也会抱着手机过的。”她坦诚得近乎直白，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
白昭泠看着她，唇边也浮起一个清浅的笑容，驱散了眉眼间那点工作带来的沉凝：“怎么来得这么早？”
“正好在家没事，就提前出门了。”唐郁时端起面前那杯温水，小口抿了一下。
白昭泠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为何“没事”，只是自然地站起身：“走吧。”
唐郁时甚至忘了问去哪里，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放下水杯，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薄外套，很自然地跟上了白昭泠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待客室，穿过依旧明亮却已显得空旷许多的大厅。警卫无声地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晚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凉意。白昭泠的专车已在台阶下等候。司机看到她们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城市璀璨的灯河。唐郁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白昭泠：“昭泠阿姨，这个点……您下班没关系吗？”她记得行政厅的下班时间。
白昭泠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时间差不多了，而且陪你出来，不能算提前下班。”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转入另一个话题，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部里近期预备和唐氏进行一次深度合作，主要涉及智慧城市数据平台在几个试点区域的联合搭建与安全维护。按流程，在合作框架正式签署前，官方需要对合作方核心成员进行背景复核与风险评估。”
唐郁时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通透的笑意，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所以，看来今天也可以算是……在‘试探’我了？”
她用的是试探这个词，而非更尖锐的“审查”或“调查”。
白昭泠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她抬起手，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亲昵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唐郁时蓬松柔软的发顶。那动作短暂而轻柔，却让唐郁时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