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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唐郁时点头，“很早就去了。”
阮希玟侧过身，凝视着女儿姣好沉静的侧脸，眼神温柔似水，却又沉淀着某种沉重的底色。她抬手，将唐郁时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流连在她柔嫩的耳廓。
“宝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外面这些人，无论是谁，包括你姑姑，包括周熙妍，甚至包括妈妈的朋友们……都不值得你毫无保留地信任。知道吗？”
唐郁时清澈的眼眸里瞬间浮现出清晰的困惑，眉头微蹙：“为什么？姑姑和周姐姐是家人。家人……也不可以相信吗？哪怕只相信一部分呢？”她试图理解母亲突如其来的告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坚持。
阮希玟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微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里的疑虑。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和一丝无可奈何的清醒。
“家人当然是可以信任的，宝宝。”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开始条分缕析，如同在讲解一个复杂的商业案例，“但你的家人，首先是商人。是掌控着庞大资本、在各自领域里杀伐决断的商人。家人这个身份，是柔软的纽带，但绝不是束缚她们野心的枷锁。”
她看着唐郁时依旧困惑的眼睛，耐心地解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当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当家族的兴衰系于一线，当个人的欲望膨胀到足以吞噬一切时……‘家人’这个身份，就可能变成最锋利的武器，或者最容易被牺牲的筹码。我们都爱你，这是真的。但我们不会为了这份爱，就放弃我们自己的立场、野心、甚至生命里视为根基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自省的沉重，将最核心的真相剖开在女儿面前：
“就像我当年……不能完全说放弃了你，可是小时，妈妈选择了自认为正确的路，一条我以为对你、对我、对整个局面都‘更好’的路。那是我权衡利弊后做的决定，而不是你一定会喜欢、会接受的决定。”
阮希玟握着唐郁时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份沉重的认知传递过去：
“这也是一种自私。一种打着‘为你好’旗号的自私。连你的亲生母亲也不能完全避免这种自私，遑论她们呢？”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唐郁时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她消化着母亲的话，那些关于“商人本性”、“利益取舍”、“自私”的字眼，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温暖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复杂、沉重，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警醒的真实。
她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在阮希玟温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再抬起眼时，眸中的困惑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露的、带着点倔强的清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明白了，妈妈。我会……保护好自己。”
那份承诺里，带着一丝刚刚萌芽的、对世界复杂性的认知。
阮希玟看着她眼中那份努力凝聚起来的坚强，心头涌上无尽的爱怜和微涩。她展臂，再次将女儿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刚刚认清世界残酷却努力勇敢的孩子。
“好宝宝……”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怀抱温暖而安稳，驱散了刚才对话带来的沉重。过了片刻，阮希玟松开怀抱，看着女儿依旧带着点复杂神色的脸，忽然抬手掩唇，极轻地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一丝生理性的湿润。
“宝宝，”她的声音带着点软糯的倦意，与刚才的冷静剖析判若两人，“妈妈可以借你的房间躺一会儿吗？有点累。”
唐郁时立刻点头：“当然可以！”随即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妈妈你一晚上都没睡？”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阮希玟笑了笑，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有时差嘛，睡不着就处理点事情。”
这轻描淡写的解释让唐郁时更心疼了。她立刻站起身，去整理床铺：“妈妈你快休息。”她将蓬松的羽绒被掀开一角。
阮希玟却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唐郁时的衣袖，仰头看着她，眼神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母亲的依恋和请求，声音轻轻的：
“宝宝，不陪妈妈躺一会儿吗？”
唐郁时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母亲。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这眼神瞬间击中了唐郁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几乎没有犹豫，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脱掉开衫，穿着里面柔软的丝质衬衫，在阮希玟身边躺下。床垫柔软地承托着身体。阮希玟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过女儿的腰，将她轻轻拢向自己。温热的呼吸拂过唐郁时的额发。
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珍视的吻，落在唐郁时光洁的额头上。
“宝宝，”阮希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如同梦呓，却无比清晰地落在唐郁时耳畔，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饱含着跨越时空的思念与确认，“我爱你。”
温热的怀抱，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额头上残留的轻柔触感，还有这句直白而深沉的告白……如同暖流瞬间淹没了唐郁时。她闭着眼，将脸颊更贴近母亲温暖的颈窝，手臂也轻轻环住了阮希玟的腰。
“我也爱你，妈妈。”她轻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却是被巨大暖意包裹的安定。
阳光透过纱帘，在相拥而眠的母女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窗外的城市开始喧嚣，而房间里，只有彼此依偎的温暖呼吸，和失而复得的、沉静的安宁。
十几年的时光鸿沟，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声地填平了一小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