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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没有喧嚣,只有病房里各类冰冷仪器规律又单调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沉稳地叩击着混沌的神智。
清冷机械的声响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鹿知眠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破碎的记忆潮水般汹涌翻涌,瞬间侵占了他复苏的意识。
不论是这场蓄意谋划、夺走他生机的车祸,撞击的剧痛、失控的车体、骤然袭来的黑暗……
还是尘封多年、深埋心底的梦魇尽数复苏,父母惨死在自己眼前的血色画面,绝望的哭喊、刺眼的猩红,一幕幕、一桩桩,全部清晰回笼,再无半分模糊。
过往所有伤痛、蛰伏的秘密、遭遇的暗算,全都交织在一起。
可记忆越是清晰,他心底的疑团就越是浓重。
太多未解的谜题,太多串联不上的破绽,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细节、被忽略的蛛丝马迹,明明近在脑海,他却始终抓不住。
鹿知眠迫切想要梳理一切,急于拼凑完整的真相,强迫自己深挖回忆里的角落。
可下一秒,沉重的眩晕轰然袭来,大脑胀痛欲裂。
越是深究思索,痛感就越是狂暴,太阳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穿刺,尖锐、炸裂般的疼痛蔓延整个头颅,神经突突地跳着,撕扯着他的神智。
鹿知眠隐忍地蹙紧眉头,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指尖微微痉挛颤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
急躁的执念不断反噬,剧痛席卷全身,隐忍的痛苦神色爬满了苍白的面容。
床边细微的动静,终于惊醒了疲惫浅眠的舒云瑾。
她猛地睁开酸涩沉重的双眼,抬眼便对上了鹿知眠睁开的眼眸,第一眼望见的,就是他满脸隐忍、濒临崩溃的痛苦模样。
她心脏骤然一沉,浑身瞬间绷紧,一股恐慌猛地攫住了她。
“知眠!你醒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猝不及防的惊喜,随即立刻察觉不对,惊喜转瞬被极致的焦急取代。
她连忙直起身,小心翼翼抬手抚上他苍白微凉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语气慌乱又心疼:“怎么了?是不是头很痛?哪里不舒服?”
看着他紧锁的眉心、隐忍泛红的眼尾、紊乱痛苦的呼吸,她再也不敢耽搁,一边轻声安抚着他,一边急忙伸手抓过床头的呼叫铃,用力按下。
清脆的铃声响起,她整颗心都揪紧,俯身守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满眼焦灼,生怕他再被痛苦吞噬。
剧烈的记忆冲击搅得鹿知眠神志大乱,刚苏醒的情绪彻底失去了控制。
父母惨死的阴影、蓄意车祸的阴谋、脑海里解不开的层层疑团,死死困住了他的思绪,让他彻底钻进了心理的死胡同,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躯体未愈的伤口泛着密密麻麻的钝痛,太阳穴针刺般的炸裂头痛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焦躁、绝望、压抑尽数爆发。
鹿知眠呼吸急促,身体不住绷紧颤抖,无意识地挣扎躁动,脖颈的固定器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崩溃与慌乱,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匆匆赶来的是之前一直为鹿知眠诊治的医生,他熟稔鹿知眠所有过往的病史与心理旧疾,立刻带着医护人员上前做全面复查。
听诊、监测生命体征、查看创口管路,一系列专业检查有条不紊地进行,可鹿知眠的躁动丝毫没有平息,情绪愈发失控,极度亢奋的精神状态也极度消耗他本就虚弱的身体。
为了避免他过激挣扎扯裂伤口、损伤脑神经,医生当机立断,取出安定药剂为他注射。
药液缓缓流入静脉,狂暴躁动的情绪一点点被抚平,紧绷僵硬的四肢慢慢松弛,眉心痛苦的褶皱渐渐舒展,紊乱的呼吸趋于平稳。
最后,他疲惫地阖上双眼,挣脱了痛苦的执念,缓缓陷入安稳的浅眠之中。
全程舒云瑾都紧绷着神经,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眼神焦灼又心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悬着的心始终不敢落下。
直到确定鹿知眠彻底睡熟,检查也全部结束,舒云瑾才压下心底的不安,轻声看向身旁的专属医生,语气满是忧虑:“赵医生,知眠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医生收起诊疗器械,神色凝重,语气沉稳又了然,多年的诊治经验让他猜测到了原因:“舒总,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知眠或许已经记起来了什么。”
“当年他目睹双亲离世,潜意识早就选择性封存了这段极致痛苦的记忆,这是他本能的自我保护,这次蓄意车祸濒死的体验,强行击碎了他意识的屏障,所有尘封的血腥、恐惧、隐秘的记忆一次性全部复苏。”
“他心里积攒了太多疑问和执念,一时走不出过往的阴影,思维就会陷入死胡同,身体外伤看着凶险,如今已经稳住,不再有生命危险,后续慢慢休养就能愈合。但真正的病根不在身体,而在心理。”
“长久压抑的创伤被突然唤醒,身心双重的剧痛叠加,才让他情绪彻底失控、焦躁崩溃。我注射的安定只是暂时安抚神经、平复躁动,让他不再伤害自己。接下来最关键的,是疏导他的心结,那些深埋多年的伤痛他一直不敢直面,如今全部破土而出,他本能地挣扎、抗拒、逃避,这都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你多陪着他,温柔安抚,不要让他再独自胡思乱想,避免情绪再次剧烈波动,后续我们再慢慢配合心理疏导。”
医生叮嘱的一字一句,沉稳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钻进舒云瑾耳中。
她安静颔首,纤长的指尖无意识收紧,掌心微微泛凉,将医生每一句叮嘱牢牢记在心底。她明白,此刻药物只能稳住他的身体,却修补不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待医生轻轻退离病房、关门落锁,周遭重归死寂。
舒云瑾缓缓转头。
视线落下的那一瞬,所有克制的冷静、沉稳、理智尽数融化,尽数坍缩成浓稠又柔软的疼。
暖调灯光轻轻覆在少年苍白清隽的侧脸上,他眉眼安静闭合,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脆弱的阴影。
脖颈护具束缚着他,手腕缠着输液胶带,哪怕沉睡,眉头依旧留着一丝浅浅、无法抹平的褶皱,仿佛连梦里都逃不开刺骨阴霾。
她静静凝望着床上熟睡的人。
眼眸温柔得近乎泛滥,眼底却压着沉甸甸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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