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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起身汇报的是刘茂已升为典使。虽然他现在的品级比不上有秩石老,但作为从富贵乡升上来的、曾主管一乡税赋和具体事务的“前乡正”,由他先来总结富贵乡过去一年的“成绩”,合情合理。
刘茂的汇报,重点自然围绕“剿灭大关山匪患”这一“丰功伟绩”展开,但话里话外,全是在盛赞县令谢谦的“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和“治下有力”,将剿匪成功的首功,不动声色地安在了谢谦头上。什么“在县尊的英明指引和大力支持下”,什么“全赖县尊治理有方,地方靖平,方能为剿匪提供坚实后盾”……马屁拍得是炉火纯青,既点明了事情,又让谢谦听得极为舒坦。
接着,轮到了刚刚“功过相抵”的姚应熊。他作为游缴,主管治安捕盗,汇报起来更是“理直气壮”。他先是大谈在谢谦的“英明领导”下,富贵乡如何“政通人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然后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剿匪上。
“全赖县尊的信任与支持,给了下官莫大的勇气,才能果断采取火攻之策,一举荡平为祸三十载的积年匪患,累计剿灭、俘获、击溃山匪近千人,缴获无算,彻底还我大安、富贵两乡以朗朗乾坤!”
刘茂在折子里写的是“近六百人”,到了姚应熊这里,为了“让县尊的政绩更加亮眼,汇报起来更好听”,他“润色”成了“近千人”。反正山匪都烧成灰了,又没杀良冒功,数字多点少点,全凭一张嘴。而且这个“近”字用得很妙,四百多人是“近千”,九百多人也是“近千”,给上官留下了充足的想象和“操作”空间。
赵砚在下面听得暗自撇嘴,这熟悉的“春秋笔法”,这熟悉的“数字游戏”,跟他前世见过的某些汇报简直如出一辙。果然,无论哪个时代,这套东西都差不多。也难怪那位明州知州要亲自下来“视察”,剿灭“近千”山匪,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份相当拿得出手的政绩了。
姚应熊脸不红心不跳地汇报完,周围又是一片对谢谦的颂扬之声。谢谦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淡然,等众人声音稍歇,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姚应熊,剿匪有功,虽然手段激进,但瑕不掩瑜。如今刘茂高升,富贵乡乡正之位空缺,本官看你年轻有为,行事果敢,这乡正一职,就由你暂代吧。望你戒骄戒躁,不负本官期望。”
成了!姚应熊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连忙出列,撩起衣袍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颤音:“多谢县尊栽培!下官……下官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县尊厚望!”
“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望你莫忘初心,好生守护富贵乡百姓。”谢谦虚扶一下,勉励道。
“是!下官谨遵县尊教诲!”姚应熊强压着狂喜,退回了座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姚应熊退下后,一直闭目养神的石老,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他是“有秩”,主管一乡“教化”,他的汇报,才是今晚的重头戏之一。
“县尊,去年在您的治下,富贵乡的‘教化’工作,取得了非常显着的成果!”石老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哦?石老德高望重,且细细道来,也让诸位同仁都听听,学习学习。”谢谦坐直了身体,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其一,”石老伸出干枯的手指,“去岁灾荒,各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为了活命,易子而食、抢掠斗殴之事层出不穷。然而,在我富贵乡境内,百姓们却依旧恪守人伦道德,安分守己,邻里和睦,并无此类骇人听闻之事发生。这难道不是县尊您教化有方,使得仁义道德深入人心之功吗?”
谢谦捋着胡须,面带微笑,连连点头:“教化之功,润物无声,此乃本官分内之事,老石你过誉了。”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得意却掩饰不住。
“其二,”石老继续道,“去岁朝廷征兵,我富贵乡儿郎踊跃应征,为国效力。也因此,乡中多了几个‘寡妇村’。但这恰恰说明,我富贵乡百姓深明大义,忠君爱国,甘愿舍小家为大家!这满腔的报国热忱,难道不也是县尊您教化之功,使得忠义观念深入民心吗?”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都暗自腹诽:这老家伙,真能扯!县里哪个乡没有“寡妇村”?就你富贵乡的寡妇是忠君爱国?不过,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角度找得真是刁钻!前几个已经汇报完的乡里有秩,更是忍不住拍大腿——对啊!还能这么包装!自己怎么就没想到用“忠君爱国”、“踊跃从军”来表功呢?失策了!
“其三,”石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便是我富贵乡的乡绅,在县尊您的感召之下,于灾荒之年,纷纷慷慨解囊,赈济灾民,帮扶乡里。其中尤以姚家、钟家、钱家等为首,出钱出力,活人无数。乡绅有此仁心善举,难道不也是县尊您教化之功,使得仁义之风盛行乡里吗?”
听到自家名头被提及,钟鼎、钟鸣父子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虽然乡正没捞到,但能被石老在县尊面前点名表扬,也算是一种肯定和安抚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县尉张金泉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县尊,钟家在大安县素有善名,多年来修桥铺路,赈济乡里,口碑甚佳。如今富贵乡游缴一职空缺,钟家钟鸣,年轻力壮,熟知乡情,不如就由他接任如何?”
他这话看似是提议,实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钟家父子闻言,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仿佛游缴之位已经触手可及。坐在另一边的钟发,脸上也露出了微笑,认为有岳父开口,此事已成定局。
事实上,张金泉也是这么想的。白天谢谦在“烧山案”上驳了他的面子,晚上这个顺水人情,总该给了吧?否则,真当他这个坐地虎是泥捏的不成?
可谢谦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道:“老张莫急,先听老石把话说完嘛。石老德高望重,想必还有高论。”
张金泉眉头一皱,心中不悦,但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勉强笑了笑:“是下官心急了。石老,请继续。”
石老点点头,仿佛没被打断,继续说道:“这第四桩教化之功,就不得不提我富贵乡小山村的‘英雄母亲’,周家老夫人了!”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露出了“又来了”的表情。石老头每年都要把周老太的事迹拿出来说一遍,都快成保留节目了。就连谢谦,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他也知道,周老太这事迹,确实是能写进他考核簿里的亮点,听听也无妨。
等石老头将周老太如何含辛茹苦养育儿子、儿子们又如何“为国捐躯”、老太太如何深明大义、堪称乡里楷模的事迹又声情并茂地复述一遍后,谢谦也适时地表现出感慨和赞许。
然后,他顺着话头问道:“石老,除了周家老夫人,富贵乡可还有其他值得表彰的教化典范?”
“有!”石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坐在人群最后、几乎要隐入阴影里的赵砚,“便是下官前些日子呈报给县尊的折子里提到的那个人——小山村,赵砚!周家老夫人的义子!”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赵砚。都想看看,能被石老头如此郑重其事、在县尊面前专门提出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张金泉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钟发也是一脸茫然,富贵乡什么时候又冒出个“赵砚”了?
而钟家父子,脸色则是瞬间大变!赵老三?那个被他们散布谣言、说是“扒灰”的老鳏夫?他也配当典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然涌上父子俩心头。
“哦?听石老这么说,本官倒是颇有兴趣。”谢谦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赵砚何在?上前来,让本官瞧瞧。”
赵砚心里都快给石老头竖大拇指了,这老头收了“玉冰烧”,办事是真卖力气!他连忙挤出人群,走到大厅中央,在石老身后一步的位置,撩起衣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惶恐:“草……草民赵砚,叩见县尊老父母!”
跪一下算什么?不先当孙子,以后怎么当爷爷?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谢谦语气温和。
赵砚站起身,微微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见到“大人物”的胆怯,三分激动,三分朴实,还有一分努力维持镇定的倔强,将一个没见过世面却又心怀敬畏的乡下老实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很紧张?”谢谦饶有兴趣地问。
“见……见到县尊老父母这样的青天大老爷,草民……草民这辈子都没想过,腿肚子有点转筋……”赵砚搓着手,略显笨拙地回答。
“哈哈哈……”谢谦被他朴实的话逗笑了,气氛缓和了不少,“不必紧张。石老把你夸得像朵花似的,孝顺、仁义、忠勇。你自己可有话说?”
赵砚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憨厚又略带惭愧的表情:“石老谬赞了,草民就是个乡下粗人,只是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圣贤书,知道做人要讲‘孝、仁、义、信’。”
“大康以孝治国,孝顺爹娘,那是为人子女的本分,算不得什么功劳。我爹娘去得早,没能享到我的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至于我那结拜兄弟麻癞子,”赵砚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他走得突然,留下孤儿寡母。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赵砚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他娘、他媳妇、他娃儿饿着、冻着!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就得做到!”
“至于我干娘周老夫人,”赵砚脸上露出敬仰之色,“她老人家的深明大义,才是真正让人佩服。也正是受她老人家的感召,我才响应朝廷号召,让我的两个儿子都去从军报国。不敢求他们闻达于诸侯,只盼他们能为君分忧,保家卫国,守护疆土!只是……唉,天不假年,他们都没能回来……”
说到这里,赵砚声音有些哽咽,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微微低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