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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春刀出鞘的尾音还在御膳房后灶回荡,两人已经翻上马背。
顾长清攥着缰绳,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马腹颠簸,怀里的信纸死死抵着肋骨。
汞毒的后遗症还没断干净。
心跳一快,四肢末梢就不听使唤。
三个时辰,路上已耗了小半个。
梅花巷中段。
老槐树下,石桌两凳。
桌上两只青瓷茶盏,热气袅袅。
沈十六没有落座。
他背靠着老槐树,大拇指卡在绣春刀的护手格上。
头偏了半寸,扫过暗角、屋脊,最后定在巷口。
没有伏兵,没有弩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人落座时,左手先触了桌沿底部。
右手迟了半息,才从灰色的袖口里抽出来。
手里扣着东西,桌底下也藏了东西。
沈十六的拇指往前推了一厘。
顾长清走过去,掀起衣摆坐下。
他停了一息,指腹擦过茶盏壁的外侧。
没有摸出异常的滑腻感。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怕有毒?”
对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高不低。
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五十岁上下,灰色长衫洗得发白,面孔丢进京城的菜市场里,转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唯独放在桌上的双手。
左手食指第二指节留着旧伤断痕,中指的指甲向内翻卷。
和周院判临死前,在那张鱼鳞纸上留下的绝笔记录,分毫不差。
顾长清放下茶盏。
“你在参汤里下天蚕丝蜡珠,在冰蚕茧里塞九幽引。”
“但给方齐的解药,干干净净。”
“你有你的规矩。”
“你不屑在茶里做文章。”
齐怀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放下。
他没有接这句话。
顾长清放在桌面的右手无名指,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茶水有问题。
是解毒后的余震。
他自己清楚,指尖的触感已经退化了两成。
刚才擦过盏壁,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沈十六站在老槐树下。
那柄带倒刺的刀鞘底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顾长清那只茶盏的盏沿下侧。
稳稳托住。
没有任何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齐怀璧盯着那柄刀鞘,看了足足三息。
他伸出那只有着断痕的手,从自己的茶盏底部,揭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蜡封纸片。
纸片上,沾着极薄的透明油膜。
天蚕丝沾了蜡液,遇热在瓷面上化开的薄层。
他把纸片推到石桌正中央。
“我给你的茶盏里,没有放这个。”
“但我给自己的茶盏里,放了。”
顾长清盯着那层油膜,指尖扣住了石桌边缘。
“养心殿那碗参汤,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机括。”
“你发现了。”
“我想看看,换个地方,你会不会在我的局里再查一遍。”
齐怀璧停了一下。
“你没查。”
“你端杯子前擦了外壁。”
“动作很熟。”
“但指腹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查验短了将近一息。”
“之前在诏狱,你验姬衡用过的饮器。”
“你从不会漏掉内壁底层的油膜。”
顾长清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后背的里衣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连诏狱底层的旧事都知道。
连查验饮器需要几息时间,都算得死死的。
“汞毒没清干净。”
齐怀璧语气平淡,不是发问,是下结论。
“还是你已经习惯了,总有人在旁边替你挡?”
他转过头,看向抵着茶盏的那截刀鞘。
“沈大人什么时候发现我盏底藏了东西的?”
沈十六面无表情,薄唇紧抿,半个字都没往外吐。
齐怀璧等了三息,点了点头。
“你靠一滴没有溅出来的汤,救了养心殿。”
“沈大人靠杀人的本能,替你护住了茶。”
他的手腕突然一抖。
袖口里甩出一枚灰色的碎石子。
目标不是顾长清。
是他自己面前的那只茶盏。
“喀嚓!”
碎石击中瓷盏,茶水四溅,瓷片碎裂的锐音划破了巷子的死寂。
“铮——”
沈十六的拇指猛地发力,刀镡重重撞击护木,绣春刀出鞘半寸。
金属摩擦的杀伐之音骤然炸开。
顾长清的手直接按了上去,死死压住沈十六的手腕。
刀锋硬生生卡在鞘口。
齐怀璧看着两人,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寒意。
“我碎了自己的杯子。”
“他的刀就压不住了。”
“你按他一下。”
“刀就憋回去了。”
“顾长清,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到了绝路。”
“谁来救沈大人?”
沈十六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有把刀抽出来。
来梅花巷之前,顾长清按着他的手交代过一句话。
“你的刀现在比我的命值钱。”
“皇帝不能没人护着。”
他得忍。
把活劈了对面这人的暴戾,硬生生咽进肺腑里。
顾长清沉默了三息,移开视线。
“你知道郑安在御膳房的草席底下,藏了什么吗?”
齐怀璧抬起头。
“一幅涂鸦。”
“一个人躺在床上。”
“一个人端着碗站在旁边。”
“端碗的那个小人,脸上画着弯弯的笑。”
“纸背上用炭笔写了八个字。”
“先生教我,喂饭要笑。”
巷子东侧义学堂的窗户黑着。
桌上的炭笔和半块啃剩的面饼在冷月下泛着硬光。
“那个端碗的小人,身上没画龙袍。”
顾长清把这四个字吐出来。
齐怀璧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游走,无意识地画出一个半弧。
弯弯的弧度。
和那张涂鸦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聊的是一件完全挨不上边的事。
“他吃得好吗?”
“他切伤自己那一天,没去上药。”
顾长清的声音发沉。
“第二天照常切菜。”
“左手食指包了粗布,换成右手拿刀。”
“刀工偏了两分。”
他停顿了一下。
“但碗端得很稳。”
齐怀璧站起身。
弯腰,手掌贴在石桌的底面,摸索了一下。
指尖扣住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直接把瓶子扯了下来,重重顿在桌子正中央。
“药给你。”
“但我不是你提刑司的棋子。”
他死死盯着顾长清。
“查到什么,告诉我。”
“查不到,也告诉我。”
“不要拿我已经查透的东西,反过来喂给我。”
“承德七年,十三司对方齐干过的事。”
“你别想对我做第二次。”
“不会。”
顾长清回答,“证据挖出什么,我就按律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