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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众人也看出这时双方图穷匕见，已经近身肉搏，一个个屏住呼吸，凝神细瞧，偌大的棋院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有棋盘上的落子声、山顶上的钟声，大弟子的高呼声依次接替。
师父虽然不懂棋，却给这气氛所感染，低声问道：“姓杜的要赢吗？咱们也能见到仙人了？”
杨晋摇头道：“我也看不出。不过，”他指了指渐渐低昂的火焰，“火势在变小，似乎那位「仙人」自觉胜券越来越大。”
风起云动，天空蒙上了一层乌云，杜夏的脸色也随着天色越发低沉。
又下十手，棋子虽然一颗颗安安静静躺在棋枰中，但在杜夏眼中耳中，却似有万马奔腾，漫天喊杀。
到得此时，杜夏亦不得不佩服对手棋力之深厚，犹似汪洋大海，明明也不见其有何独门套路，所用皆是常见定式，但自己已经竭尽平生之力，接连几步欲在中腹取势的落子，却全给对手巧妙化解，连设三次隐蔽精巧的陷阱，对手也皆一一避过，不由得慨叹这位“仙人”计算之精，可谓生平仅见。
其中黑棋最后一子更是跟第十三手首尾呼应，杜夏当初见第十三手非奇非正，曾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当时并未深究，直到这时才猛然醒悟，登时冷汗直冒，暗叫：“他当初那一手便已防到我这步棋了？倘是如此，此人走一步能看百步，这等能耐直是鬼神莫测。”
再下几子，杜夏已知自己于中腹全无取胜之机，长叹一声，放下白棋，站起恭敬一揖，说道：“杜某人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来我自诩发前人所未发，独创了一条棋路，谁知...谁知竟然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脸上一片落寞之情。
他对于输赢并不那么在意，所郁郁者是自己寄予极大期望的六合八荒式，本欲凭之引领本朝棋坛百年风骚，不料头次在众人面前施展，便即大败亏输，忽然有种毕生所研不过尔尔的破灭感，心中空荡荡的，只觉灰心丧气，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杜夏名声之大，棋力之高，乃是人所共知，这一局棋之所以精彩绝伦，大半都是杜夏推陈出新、一反常例，棋路之奇之变，实在引人入胜。
杜大师不负盛名，几次飞来神手令人拍案叫绝，居然也败在“仙人”手下，则此仙到底何方神圣？
房清屏肃然一揖，正色道：“杜兄，你这路新定式，着眼全局大势，敢于舍弃边角，棋路从头到尾焕然一新，乃是石破天惊的创举，不过是打磨稍欠，火候未足，但假以时日必定在棋坛大放异彩，何必自弃自贬？”
杜夏眼睛微微一亮：“你说我这路棋，还算有可取之处？”
房清屏道：“岂止是有？说是独树一帜、独领风骚，亦不为过。别说是我，就连仙人恐怕也已拍案叫绝了。这局你虽然输了，但天下三百年顽固僵化的范式，定然自此为之一变。杜兄开先河之举，也必将载入史册。”
杜夏听他如此盛赞，面色重又开朗，细思之下也觉房清屏所言有理，毕竟他在棋理上颇有自信，细究起来，今日之败并非棋理不敌，而是计算上自愧不如，说道：“房兄，这位棋仙聪明绝顶，棋力当真了得，倘若有缘，我也好生想要拜见一下。”
刘襄接口道：“棋仙？老杜，几年不见，你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杜夏道：“这位高手棋力可谓震古烁今，棋仙二字只怕也当得。你不会旁观了两场，还自以为颇有胜算吧？”
刘襄见到了杜夏这一战，自忖棋力比之杜夏不如，但也不肯未战便即认输，道：“这位高手棋力我自然是称许的，从头对弈，恐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既然他自称仙人，我想不如咱们换个玩法，如何？”
杜夏哼道：“你想跟他下盲棋？我劝你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刘襄道：“非也，我去年新得了一副珍珑棋局，叫做「乱花蝴蝶式」，越玩越觉其中奥妙无穷，老房，你这位仙人朋友有没有兴趣来一局？”
珍珑就是人摆出来的围棋难题，跟象棋的残局相类似，往往构思巧妙，陷阱遍布，观赏起来比之常棋更胜一筹，爱棋之人没有不好珍珑的，所以台下众人当即叫起好来。
房清屏一听是“乱花蝴蝶式”，猛地张大了嘴巴，说道：“你说乱花蝴蝶式，刘梦甫的乱花蝴蝶式？他四年前书信中曾对我言道，他正在思索这局珍珑，一旦创出当为天下珍珑之冠，可未及创完，便在过江时落水而亡，这局珍珑由此夭折，你又从何得来？”
众人一听是本朝珍珑大家刘梦甫所创，更是个个心痒。
刘襄道：“这事说来离奇，我去年遇到一个人，他说曾在梦中见到刘梦甫，实则刘梦甫在江中已经布完了珍珑，他还在梦中跟他对弈一局，对局未完，刘梦甫便在江心遭人杀害，抛尸江中。他醒来后觉得甚奇，梦中诸事居然历历在目。”
杜夏哂笑道：“棋坛如今刮起了什么风，你们一个个都爱装神弄鬼了。”
刘襄道：“我起初也是不信，但他把珍珑摆了出来，我一见这个珍珑，便知必出于大家之手，精研了一年之后，更知普天之下非刘梦甫再无第二人能为之，因而不由得我不信。”走到棋盘前，拾子摆了起来。
杜夏和房清屏面面相觑。他俩见刘襄说的如此郑重，不像说谎，可所谓梦中得见绝世珍珑，连号称请了仙人下棋的房清屏，也是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
杨晋却心中一震：“倘若这人没有说谎，那他一定是进过了「如梦真幻」。可瞧房杜二人神情，怎么似乎并未听过梦境？哦，是了，汤晟说如梦真幻与本朝同寿，如今正是大顺朝初期，难道便是自近几年而始有梦境，所以今时之人甚少听闻？”
杜夏见他手法甚快，显然对这局珍珑十分熟悉，说道：“你自己先钻研了一年，已经将其中门道摸得滚瓜烂熟，眼下突然拿出来考考别人，这便宜占得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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