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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羽部的毒患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在西狄草原上扩散开来。大燕安平郡主妙手回春、仁心济困的事迹，伴随着狄人牧民的口口相传，为这支特殊的使团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然而，沈青瓷心中并无半分轻松。那“腐肠草”之毒来得蹊跷，分明是冲着她而来，其背后所图，绝非仅仅是试探医术那么简单。
离开鹰羽部后，前往王庭的路程似乎顺畅了许多。沿途部落的态度明显缓和，甚至带着几分敬意与好奇。哈鲁百夫长对她的称呼，也从疏离的“郡主”，悄然变成了带着敬意的“神医郡主”。但沈青瓷注意到，哈鲁以及他手下骑兵的戒备之心，却比之前更重了，夜间扎营时，哨位不仅远，而且暗哨增多。
七日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白色毡帐群，规模远非寻常部落可比，旌旗招展，人声马嘶隐隐可闻。西狄王庭，到了。
王庭外围，早有仪仗等候。左谷蠡王并未亲自出迎，派出了其帐下首席文官，一个名叫脱脱不花的干瘦老者前来接待。脱脱不花燕语流利，举止有度，将沈青瓷一行人安置在王庭边缘一片整洁宽敞的毡帐区，言明左谷蠡王将于明日正式设宴接风。
“郡主一路辛苦，且先歇息。王庭已为诸位备下热水饭食，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仆役。”脱脱不花笑容可掬，眼神却如同鹰隼般，细细打量着沈青瓷和她身后的每一个人，尤其在陈锋等“商队伙计”身上停留了片刻。
“有劳大人。”沈青瓷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待脱脱不花离去，沈青瓷立刻示意陈锋和刘大夫检查毡帐内外。果然，在毡帐不起眼的角落和承重柱上，发现了几个极其隐蔽的、用于窃听的空心羊角装置。陈锋冷笑一声，做了几个手势，玄甲卫们心领神会，悄然用特制的软泥堵住了窃听孔，并在关键位置布置了反制措施。
“看来，这位左谷蠡王，对我们很是‘关心’。”沈青瓷坐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榻上，语气平静。
“郡主，鹰羽部之事，王庭必然已知晓。”刘大夫低声道，“明日宴会，恐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青瓷打断他，“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交流医术，观察西狄。他们出什么招，我们接着便是。刘大夫，你和几位同僚准备好明日可能用到的药材和演示用具，尤其是针对草原常见痢疾、风湿、以及牲畜疫病的防治方法。陈锋，让你的人打起精神，留意王庭内一切异动，特别是……有无北狄人的踪迹。”
“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璟王府。
燕知珩面前摆着两份最新的密报。一份来自北境，确认北狄王庭近期确有异动，几个与大燕接壤的大部落正在集结青壮，囤积粮草，但动向不明，似有南下之意，又似在防备什么。另一份来自江南，周巡查使经过更深入的调查，发现那些特殊香料药材，在进入京城东南坊市消失后，最终流向了多家看似不起眼、实则背景复杂的香铺、茶楼甚至……青楼。而这些场所，近期接待的客人中，颇有一些与朝中某些边缘官员、乃至宫中低阶内侍有所往来。
“北狄陈兵，江南香料入京，潜入市井勾连内侍……”燕知珩指尖敲击着桌面，眼神冰冷，“他们这是想里应外合，在京城内部制造事端，配合北狄可能的军事行动？还是……另有图谋？”
他想起沈青瓷西行前关于西狄“北边客人”的猜测。若北狄与西狄暗中勾结，东西呼应，再加上京城内部的暗桩……这盘棋，下得可就大了。
“传令！”燕知珩沉声道，“北境各军，提高戒备至临战状态，严密监控北狄动向，尤其是其与西狄接壤方向的联系。令玄武卫加强皇城与京城各门巡查，对进出城的可疑货物、人员严加盘查，尤其是来自江南的香料、药材。另，让内卫司秘密排查宫中及各部院，凡近期行为异常、或有不明收入者，一律暗中监控，暂勿打草惊蛇。”
他要织一张更大的网，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老鼠，一一罩住。同时，他必须确保沈青瓷在西狄的安全，并希望她能带回关于西狄与北狄是否勾结的关键情报。
“给安平郡主传信，”燕知珩对陈锋留下负责联络的副手道，“告知她京城与北境动向，提醒她西狄王庭恐与北狄有染，务必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
西狄王庭，夜宴。
巨大的王帐内灯火通明，牛油火把噼啪作响，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奶酒的味道弥漫在空中。左谷蠡王年约五旬，面色黝红，身材魁梧，鹰视狼顾，端坐主位，自有一番草原雄主的威势。下列坐着西狄各部的首领、贵族，以及一些看似客卿的人物。
沈青瓷带着刘大夫等人依礼入席，陈锋等护卫则留在帐外。她的出现，吸引了帐内所有的目光，好奇、审视、戒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早就听闻大燕安平郡主医术通神，仁德布于四方，今日得见，果然不凡！”左谷蠡王声音洪亮，举起金碗，“郡主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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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过誉。”沈青瓷以茶代酒，从容应对，“青瓷奉我皇之命前来，是为交流医术，共御疾疫，愿以此杯，祝两国边境安宁，百姓安康。”
礼仪性的寒暄过后，左谷蠡王话锋一转：“郡主在鹰羽部妙手回春，解我子民疾苦，本王甚是感激。我草原之上，疾病繁多，尤以牲畜疫病为甚，往往一病便是一大片，损失惨重。不知郡主对此，可有良策？”
果然来了。沈青瓷神色不变，示意刘大夫上前。刘大夫早有准备，取出几包配好的药粉和一份图文并茂的册子，用事先练习过的简单狄语，结合手势，讲解起几种常见牲畜疫病的预防隔离措施和简易药方。这些都是沈青瓷根据草原实际情况改良过的，实用性强，成本也相对可控。
帐内众人听得颇为认真，尤其是那些部落首领，显然对此极为关切。左谷蠡王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然而，就在气氛稍缓之际，席间一名坐在左谷蠡王右下首、面容阴鸷、穿着与普通狄人贵族略有不同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郡主医术高明，令人佩服。不过，本王……在下游历四方，曾听闻大燕江南有一种奇香，可安神助眠，甚至能缓解某些疑难痛症。不知郡主对此香，可有研究？我草原苦寒，若能得此香方，或可惠及众多受失眠痛楚困扰的族人。”
此人说的燕语略带古怪腔调，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沈青瓷。
江南奇香！沈青瓷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绝非普通西狄贵族！他是在试探？还是意有所指？联想到江南那些异常流动的香料药材，以及周巡查使的最新发现……
她抬眼，平静地迎上那阴鸷男子的目光，缓缓道：“这位大人所说，可是‘苏合香’或‘安息香’？此类香料确有一定宁神之效，但多产于南方温热之地，且需配伍得宜，过量或不当使用，反易伤身。至于香方，乃各家秘传，青瓷亦不知晓。我医药司所重，在于普惠之方，而非珍稀之物。草原健儿，体魄强健，何须倚重外物？倒是规律作息，调养心神，更为根本。”
她四两拨千斤，既未否认香料的某些作用（以免显得无知），又强调了医药司的理念和草原人的优势，将话题轻轻带过，同时暗暗点出“过量伤身”，似有所指。
那阴鸷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左谷蠡王哈哈一笑，再次举杯：“郡主见识广博，心怀仁德，本王再敬你一杯！愿大燕与西狄，永息刀兵！”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继续，但沈青瓷能感觉到，那阴鸷男子以及另外几个看似客卿的人，投来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
王庭之夜，暗流湍急。北狄的阴影，江南的迷香，似乎都在这里交汇。而沈青瓷知道，她已然置身于漩涡的中心。明日，又将面临怎样的风浪？她握紧了袖中的青瓷药瓶，眼神清冽如寒泉。
这草原之局，比她预想的，更加诡谲复杂。而京城的燕知珩，此刻又面临着怎样的压力？东西两线，内外交织，这场关乎国运的博弈，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