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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官道的寂静，沈青瓷率领的车队如同一支利箭，直插被疫病阴云笼罩的宛平县城。越是接近，空气中的不安便越是浓重。沿途开始出现拖家带口、面覆布巾仓皇逃离的百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偶尔能看到被随意丢弃在路旁的包裹，甚至……一两具僵硬的尸体，无人收殓，景象凄惨。
“再快些！”沈青瓷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车队终于在日落前抵达了宛平县城外。昔日还算繁华的城郭，此刻却城门半掩，守卫的兵士个个面覆厚布，眼神警惕而惶恐，如临大敌。城头上飘着的不是旗帜，而是几缕象征瘟疫的、令人心悸的灰黑色布条。
当地县令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同样面覆布巾、神色憔悴的属官在城门外迎候，见到沈青瓷的钦差仪仗，如同见了救星，几乎要跪倒在地。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郡主，您可算来了！”县令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城中疫情……疫情已然失控！每日都有数十人倒下，药石罔效，人心惶惶啊！”
沈青瓷没有废话，直接问道：“病患集中在何处？最早发病的是哪些人？症状如何？之前用过何药？水源可曾查验？”
她一连串的问题精准而迅速，让慌乱的县令勉强镇定下来，一边引路入城，一边禀报：“病患大多集中在城西的平民区，最早发病的是几个在码头扛活的苦力，还有……还有几家共用一口水井的住户。症状与奏报所言无异，高热、呕血、紫斑，发病极快。下官已命人将所有病患集中到城西的废弃龙王庙隔离，也派郎中看过，用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全然无效！水源……下官也怀疑过，已命人查验了几处主要水井，并未发现明显异常啊！”
沈青瓷眉头微蹙。症状与“紫蝮涎”高度相似，但传播似乎更集中于特定区域和人群，这与西陲通过河流大面积扩散有所不同。
进入城中，景象更是触目惊心。街道空旷，商铺紧闭，偶尔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覆布巾，眼神躲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压抑的哭声和痛苦的呻吟不时从一些门户紧闭的院落中传出，整个县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青瓷没有先去县衙，而是直奔城西的隔离点——那座废弃的龙王庙。
庙宇残破，院内临时搭起了许多简陋的棚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痛苦呻吟的病患。几个戴着面巾、眼神疲惫的当地郎中正在其间穿梭，喂药、施针，却收效甚微。看到沈青瓷一行人进来，尤其是她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玄甲亲卫，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青瓷无视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一名症状严重的患者。那是一名中年汉子，此刻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胸前衣襟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骇人的青紫斑块。
她戴上特制的羊肠手套，俯身仔细检查。翻看瞳孔，搭脉，查看舌苔，尤其是仔细检查了那些斑块的形态和分布。
“取银针，烈酒，还有我药箱里那瓶蓝色药液。”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云雀立刻照办。沈青瓷用烈酒擦拭银针，小心翼翼地刺破患者一处斑块边缘，挤出少许血液滴在玉碟上，然后滴入那蓝色药液。片刻之后，血液周围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光晕。
“果然是‘紫蝮涎’的变种，毒性似乎更烈，发作更快。”沈青瓷语气凝重，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但传播方式……恐怕不只是水源。”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隔离区，最后落在那几名当地郎中身上：“诸位，之前诊治，可曾注意到，患者身上除了斑块，是否还有其他特别的痕迹？比如……细小的伤口，或者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一名年长的郎中思索片刻，猛地想起什么：“郡主这一说，小人想起来了！有几个最早发病的码头苦力，还有几户住在水井附近的人家，确实抱怨过近日蚊虫特别多，身上有不少红点，奇痒无比！当时只当是寻常事，并未在意！”
蚊虫！沈青瓷脑中灵光一闪！是了，“紫蝮涎”本身溶于水，但若是经过特殊培育的毒蚊携带微量毒素，通过叮咬传播，同样可以造成类似症状，而且更具隐蔽性和针对性！这就能解释为何疫情集中在特定区域，而非通过水源大面积爆发！
“立刻带我去那几口可疑的水井，还有码头苦力们常活动的地方！”沈青瓷当机立断。
在县令和郎中的带领下，沈青瓷来到了城西那几口共用率最高的水井旁。她亲自取样检验，井水本身确实没有明显的毒素反应。但她并未放弃，而是让陈锋带着几名亲卫，下到井底仔细探查。
“郡主！井壁有发现！”不久，陈锋在下面喊道，“靠近水面的井壁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窟窿，里面……里面似乎有东西！”
东西被打捞上来，是几个用特殊防水油纸紧紧包裹、仅有拳头大小的黑色囊状物，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孔，散发着一种极其淡薄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味道。
“引蚊囊！”沈青瓷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的恶毒之处。这里面定然混合了吸引特定蚊虫的信息素和微量的“紫蝮涎”毒素！将其置于井壁，蚊虫被吸引而来，沾染毒素，再飞去叮咬附近的人畜，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投毒！而且囊内毒素缓慢释放，可以持续作用很长时间！
“好精妙！好歹毒的手段！”随行的医药司干员倒吸一口凉气。
沈青瓷面色冰寒，眸中怒火翻涌。这绝非天灾，而是处心积虑、针对平民的、彻头彻尾的人祸！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制造恐慌，更是为了将她引来，甚至……测试这改良后的毒药效果！
“立刻全面排查县城内外所有水井、池塘、沟渠等蚊虫滋生之地！发现此类毒囊，立刻小心清除销毁！通知所有百姓，严加防范蚊虫，焚烧驱蚊草药，所有饮用水必须彻底煮沸！”沈青瓷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随即又对陈锋道，“陈将军，请你立刻派人，暗中监控县城所有出入口，尤其是近日有无陌生面孔或可疑商队进出，重点排查……与药材、香料或是江南方面有关的人员！”
“是！”陈锋领命，立刻安排下去。
随着指令下达，整个宛平县如同一架生锈的机器，在沈青瓷的强力驱动下，开始艰难却有效地运转起来。一处处毒囊被找出销毁，防疫措施被强制执行，新的、针对性的解毒汤药也开始在隔离区大规模熬制、分发。
疫情蔓延的势头，终于被初步遏制。
然而，站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县衙大堂内，沈青瓷的心情却并未轻松。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以及远处京城方向隐约可见的轮廓，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对手的手段如此阴狠缜密，绝不仅仅是为了在宛平制造一场疫情。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诱饵，或者……一个庞大阴谋的序幕。燕知珩在京城，此刻又面临着怎样的风浪？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的青瓷药瓶，指尖冰凉。
无论前方是何等龙潭虎穴，她都必须闯过去。这不仅是为了宛平的百姓，更是为了揪出那隐藏在幕后的、视人命如草芥的黑手！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郡主，陈将军让属下汇报，我们在城南一处废弃的货栈，发现了这个……”亲卫递上一块不起眼的、沾染了泥土的碎布片。
沈青瓷接过，借着烛光仔细看去，那布片的质地和颜色……与她之前在瑞王府赏梅宴上，注意到瑞王身边一名不起眼随从所穿衣袍的内衬，极其相似！而布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那“引蚊囊”相似的甜腻腥气！
果然……与瑞王府有关！或者说，与瑞王背后那股势力有关！
沈青瓷眼中寒光爆射。
这场博弈，已经从朝堂的明争暗斗，蔓延到了这生灵涂炭的县城。而她，绝不会后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