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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已三月。
初夏的燥热早已被深秋的萧杀取代，寿春城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巨兽，耗尽了最后的嘶吼，如今只剩下死寂——一种连风都吹不散的、沉甸甸的死寂。城墙之上，曾经飘扬的袁氏大旗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几处残破的箭楼，在秋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城外高坡之上，萧澜的大纛在秋风中纹丝不动，玄黑色的旗面上，金色的“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他身后的营寨井然有序，巡逻的士卒甲胄鲜明，步伐沉稳，手中的兵器寒光闪闪，没有丝毫懈怠。伙房的炊烟准时升起，袅袅娜娜地飘向天空，带着浓郁的肉食香气，那是充足粮草的证明，与城内那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尸体腐烂与绝望的腐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天堑，清晰地划分出生与死的界限。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数十架巨大的投石机在军令之下，有节奏地起落，机括转动的“咯吱”声与巨石破空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死亡的乐章。每一架投石机旁，都有专人负责校准角度与配重，他们神情严肃，动作精准，不像在作战，更像在执行一道冰冷而精密的工序。
巨石呼啸着划破长空，带着千钧之力，没有散乱地砸向城墙各处，而是精准地一遍又一遍轰击着同一段城垛。那里的墙砖早已龟裂、剥落，露出了里面黄色的夯土，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在巨石的反复撞击下，裂缝越来越大，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郭嘉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走到萧澜身旁，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他目光落在那残破的城墙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主公，墙快塌了。但比墙先塌的，是人心。”说罢，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萧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那段残破的城墙，投向更远的地方——淮河。那条曾经滋养两岸生灵的大河，如今已经断流，干涸的河床在阳光下裂开一道道丑陋的口子，像大地痛苦的呻吟。上游，一道坚固的堤坝截断了它的去路，那是萧澜下令修建的，目的就是断绝寿春城最后的水源。城内的护城河早已见底，水源断了，生路也断了。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恶心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报，主公！”他的声音艰涩而沙哑，“昨夜，有一溃兵自城中泅水逃出，据其所言，城中粮草已尽，饿殍遍地，甚至……”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两个未出口的“人相食”三字，却像沉重的巨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萧澜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只是平静地下达了一道命令：“传令后军，备足十万石粮食与药材，城破之日，立即开仓赈济。”
郭嘉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杀人是手段，救人是目的。主公要的从来不止一座寿春城，而是寿春城中的百姓，是天下人的心。
就在此时，那段被反复轰击的城墙之上，忽然出现一阵骚动。一面肮脏的白色布条被一根竹竿颤巍巍地挑了起来，在秋风中无力地飘荡——那是投降的信号。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先是一道缝隙，然后逐渐扩大，成为一道可以容纳人进出的门。
一名身着朝服却形容枯槁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狼狈的亲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此人正是袁术的亲信，杨弘。
杨弘扑倒在萧澜的马前，涕泪横流，连连磕头：“丞相饶命！罪臣愿献城投降，只求丞相饶我等性命！”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黄布包裹的锦盒，颤抖着打开。锦盒之内，一方温润的白玉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正是那枚让袁术魂牵梦萦、也让他自取灭亡的伪帝之玺。
萧澜的目光只在那玉玺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的视线转向北方，声音冰冷如铁：“袁术呢？”
杨弘身体一颤，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伪帝……伪帝已率残部，欲从北门突围，逃往灊山！”
话音未落，萧澜已经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他没有去接收那座唾手可得的城池，也没有去理会那枚象征着天下的玉玺，而是拔出腰间的寒铁戟，遥遥一指北门方向，声音洪亮如雷：“陷阵营！随我来！”
“诺！”
早已蓄势待发的那支重甲步兵方阵瞬间动了，玄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整齐的步伐如同惊雷，卷起漫天尘土。他们绕过寿春城的城墙，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直扑北门。
北门之外，一片混乱。袁术穿着一身可笑的龙袍，外面胡乱套着一副金甲，肥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泪水，头发散乱，狼狈不堪。他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催促着身边的残兵败将：“快！冲出去！冲出去就活了！谁先冲出去，本帝重重有赏！”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墙壁——一道由钢铁盾牌与森然长枪组成的绝望之墙。陷阵营如同山岳般矗立在那里，挡住了他们唯一的生路，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让袁术的残部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恐惧。
为首一人一骑一戟，正是萧澜。风吹动着他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眼神平静而冷漠，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直直地落在了那个狼狈不堪的伪帝身上。
袁术的叫喊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看着那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看着为首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审判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