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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饷捷报接连送进紫禁城的半个月里，崇祯帝的案头始终压着一份未拆封的密报——那是锦衣卫驻陕西探子发来的，关于秦王朱存极的消息。直到十五万两饷银陆续解送户部，他才亲手拆开蜡封，指尖划过“秦王朱存极以西安城防坚固为由，拒不捐饷，府中仍日日宴饮”的字样时，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死结。
暖阁里的地龙早已撤去，春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崇祯帝将密报拍在案上，青瓷笔洗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在黄绫桌布上晕开深色的渍痕。“西安城墙坚固？”他低声冷笑，声音里满是嘲讽，“流贼在陕西境内横行，延安、庆阳接连失陷，他朱存极守着西安那点城防，竟以为能高枕无忧？”
一旁的王承恩垂首而立，不敢接话。他知道，秦王是西北第一大藩，历代积累的财富虽因战乱有所损耗，却仍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探子密报里写得清楚，秦王府库房中至少还藏着二十万两白银，庄田遍布关中平原，去年仅地租便收了五万两。可这位秦王，却借着西安城墙是洪武年间修建、砖石坚固的由头，对钦差的讨饷置若罔闻，甚至在府中摆宴时，当着宾客的面说“朝廷自有内帑，何必来刮宗室的油水”。
“其他藩王或惧或诱，都已捐饷，唯独他朱存极敢抗命。”崇祯帝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抽芽的柳树，眼神渐冷，“若不拿他开刀，先前的讨饷成果，迟早要付诸东流。”他转过身，对王承恩道，“传旨，命陕西巡抚孙传庭即刻进京议事，再让东厂掌印太监王德化带二十名番子，乔装前往西安，查探秦王府的虚实——朕要知道，他朱存极到底有多少底气，敢如此藐视朝廷。”
三日后，孙传庭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这位刚在陕西打退过流贼的将领，铠甲上还沾着未洗去的尘土，一进暖阁便跪地请罪：“臣治下无方，未能劝服秦王捐饷，望陛下责罚！”
崇祯帝亲手扶起他，递过一杯热茶：“孙卿无需自责，朕知道，朱存极恃宠而骄，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他将秦王拒饷的密报递给孙传庭，“你且看看，他说西安城墙坚固，无需担忧流贼，可你在陕西与流贼交战，最清楚如今的局势——若流贼真攻到西安城下，他那城墙，挡得住吗？”
孙传庭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紧锁：“陛下，西安城墙虽坚固，却年久失修，去年冬天已有三段城墙出现裂缝，臣曾上书请秦王出资修缮，他却以‘府库空虚’为由拒绝。如今流贼张献忠部已从四川北上，距汉中不足百里，若汉中失守，西安便是下一个目标——秦王此举，不仅是拒饷，更是拿西安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他既不顾百姓，朕便帮他顾。”崇祯帝语气坚定，“朕打算让王德化在西安暗中散布消息，就说张献忠已定下计策，待攻破汉中后，便绕道偷袭西安，首要目标便是秦王府的库银。同时，你回陕西后，故意放缓对汉中的支援，让秦王觉得，西安真的危在旦夕。”
孙传庭眼睛一亮：“陛下是想让秦王自乱阵脚？”
“正是。”崇祯帝点头，“他不是信城墙坚固吗？朕便让他知道，流贼的刀，能绕过城墙，直插他的心脏。再者，王德化查到，秦王府有个管事，曾因贪污被朱存极杖责，心怀怨恨——可让王德化策反此人，让他偷偷将秦王府库房的银锭搬出几箱，故意丢在西安街头，让百姓看见。”
孙传庭立刻明白：“如此一来，百姓便知秦王‘府库空虚’是谎言，定会群情激愤。到时候，秦王内有百姓非议，外有流贼威胁，不得不捐饷！”
“不仅如此。”崇祯帝补充道，“待王德化将证据收集齐全，朕便派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之心为钦差，带着朕的御旨去西安——御旨里不明说讨饷，只提‘西安城防要紧，着秦王协同孙传庭修缮城墙，保障宗室与百姓安全’。他若仍拒不配合，王之心便拿出他私藏银锭、漠视城防的证据，告诉他：要么捐饷修城，要么朕便下旨，让孙传庭派兵‘协助’他清查府库，届时他颜面扫地不说，爵位能否保住，还未可知。”
孙传庭躬身领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与王公公配合，让秦王乖乖捐饷！”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王德化已带着番子潜入。他按照崇祯帝的吩咐，找到那个心怀怨恨的秦王府管事，许以白银五百两，让他偷出库房里的银锭。深夜，几箱刻着“秦府”印记的银锭被悄悄搬到街头，次日一早，西安百姓看到银锭，再联想到秦王拒饷的传闻，顿时炸开了锅。
“秦王府里有这么多银子，却不肯捐出来修城墙，是想看着我们被流贼杀吗？”
“去年冬天城墙裂了缝，他不管，如今流贼要来了，他还藏着银子，这哪是藩王，分明是守财奴！”
议论声传到秦王府时，朱存极正陪着宾客饮酒。听到下人禀报，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是谁敢造谣？”他怒吼道，可心中却慌了——百姓的非议若传到京城，崇祯帝定会怪罪。
没过几日，又有消息传来：张献忠部已攻占汉中，正往西安方向移动，沿途藩王的府库都被劫掠一空。朱存极坐不住了，他虽信西安城墙坚固，却也怕流贼真的绕道偷袭，更怕百姓因不满而内应。就在他焦躁不安时，钦差王之心带着崇祯帝的御旨抵达西安。
王之心没有直接提捐饷，只将御旨递给他，语气平淡：“皇上念及西安百姓与秦王府的安危，特意让杂家来传旨，着王爷与孙巡抚一同修缮城墙，抵御流贼。”
朱存极捏着御旨，手指微微颤抖。他想找借口推脱，却听王之心话锋一转：“不过，杂家在路上听说，西安街头出现了不少刻着‘秦府’印记的银锭，百姓都说王爷府库充盈，只是不愿拿出来。还有，孙巡抚说，去年请王爷修缮城墙，王爷说府库空虚，可杂家的探子却查到，王爷上个月还买了十匹西域宝马，花费白银三千两——这些事，杂家若是回奏皇上，皇上会怎么想呢？”
朱存极脸色瞬间惨白。他终于明白，崇祯帝早已掌握了他的一切动向，这次派王之心来，不是商议，而是施压。他若再拒饷，不仅会失去民心，还会触怒崇祯帝，到时候爵位难保不说，甚至可能落得和朱聿镆一样的下场。
“本王……本王愿捐饷。”朱存极声音发颤，再也没了往日的傲慢，“本王捐五万两白银，既用于修缮城墙，也用于孙巡抚的军饷——还望王公公在皇上面前，多为本王美言几句。”
王之心脸上露出笑容，躬身道：“王爷深明大义，皇上定会高兴。杂家这就回奏皇上，说王爷忠心为国，全力助朝廷抵御流贼。”
当秦王捐饷的捷报传到京城时，崇祯帝正在批阅宗室科举的章程。他拿起捷报，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场讨饷之争，从福王到秦王，终是没有一个藩王能真正抗住朝廷的压力。可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只要宗室垄断特权的根基还在，这些藩王便仍会是大明的隐患。
“传旨，让礼部加快宗室科举、从军章程的拟定。”崇祯帝对王承恩说，“只有让宗室真正融入国家，而非成为寄生的蛀虫，大明的江山，才能真正稳固。”
王承恩躬身应下，暖阁里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的章程上，仿佛为这艰难的中兴之路，镀上了一层微弱却坚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