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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大巴在下午三点左右，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站——A市下辖的古水镇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不过是一片坑洼不平的水泥空地，旁边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站牌和一排低矮破旧的门面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柴油和乡镇特有的、混合着家畜粪便和草木灰的气息。比起海城的繁华和整洁，这里显得原始而粗犷。
车门打开，乘客们提着大包小裹，吵吵嚷嚷地涌下车，迅速融入小镇嘈杂的市井生活中。
段云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冲下了车，站在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里的空气远谈不上清新，但至少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混杂的车厢气味。他摘下墨镜，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解脱。
李秀杰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长时间的颠簸和内心的煎熬让她也感到十分疲惫。她环顾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近乡情怯的茫然。
“到了？”段云深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但很快又强行舒展开，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过多的嫌弃。
“嗯，到了古水镇。”李秀杰点点头，指了指车站对面一个更加简陋的、停着几辆破旧中巴车的角落，“但是……去我老家李家村，还得转那种小巴车。”
段云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边停着几辆车身布满泥点、油漆剥落、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黄色中巴车。车子比之前的长途大巴小了不止一圈，窗户大多敞开着，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几个穿着朴素的村民正扛着蛇皮袋、抱着鸡鸭往车上挤，车门口堆满了各种农产品和行李，司机叼着烟，不耐烦地吆喝着。
那场景，比之前的长途大巴站更加……原生态和混乱。
段云深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这种车……能做人？！他甚至怀疑那车能不能顺利开到目的地！
李秀杰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抗拒，心中叹了口气，却也有一种莫名的……近乎残忍的“期待”？她想看看，他的忍耐底线到底在哪里？他所谓的“为了她什么都能忍受”，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那种小车……更挤，更吵，味道可能……也更重。路也不好走，会很颠。而且……可能要等很久才发车。你……能坚持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给他，也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如果你实在受不了……我们可以想办法包个车，虽然贵一点，也麻烦一点，但……”
“不用。”段云深猛地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紧绷的下颌线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李秀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就坐那个。”
为了她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为了她那句“表现好可以有更多”的承诺，为了证明他段云深说到做到，别说是这种破中巴车，就是刀山火海，他今天也坐定了！
李秀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明明厌恶到极点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那点报复性的快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他……真的是疯了。
“那……好吧。”她低声应道，不再多言，率先朝着那几辆破旧的中巴车走去。
段云深紧紧跟在她身后，如同奔赴刑场的勇士，每一步都迈得极其沉重。越靠近中巴车，那股混合着汗味、家禽味、尘土味和劣质烟草味的复杂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
终于，一辆去往李家村方向的中巴车似乎人凑得差不多了，司机粗着嗓子喊了一声：“李家沟！走了走了！”
人群一阵骚动，争先恐后地往车上挤。
“跟紧我。”段云深一把抓住李秀杰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他脸色铁青，咬着牙，忍受着周围村民好奇或打量的目光，忍受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李秀杰塞上了车。
车内空间极其狭小逼仄，座位破旧不堪，海绵都露了出来。过道上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家禽笼子，一只被捆着脚的公鸡在笼子里扑腾着，发出咯咯的叫声。车厢里烟雾缭绕，几个老汉正吞云吐雾，大声地用方言聊着天。
段云深找到后排两个勉强连在一起的空位，用眼神示意李秀杰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了靠过道的位置，再次用身体为她隔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他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酷刑。
李秀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段云深愣了一下，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汗，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启动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颠簸着驶出了车站，开上了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段云深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身体的不适。
李秀杰看着他难受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段云深身体猛地一僵，愕然睁开眼看向她。
李秀杰没有与他对视，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熟悉的田野和山峦，轻声说：“忍一忍……快到了。看到前面那片竹林了吗？拐过去，就到村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段云深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微凉柔软的触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担忧的侧脸，心中那滔天的不适和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他反手，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将头微微靠向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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