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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取信访局材料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踩在了无形的棉花上，每一步都透着股不情不愿的软钉子味道。
周闵渟派去的两名经侦骨干和一名督察，在信访局办公室里等了足足一个钟头，才见到那位满面油光、总是笑呵呵的信访局办公室主任。对方一听来意，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立刻掺进了十二分的为难，双手一摊：
“哎呀，几位领导，实在是不巧，太不巧了！”他搓着手，语气恳切得像是天大的遗憾，“白局长的情况您几位也知道，正躺在ICU里，人事不省，这办公室的钥匙……有些重要的柜子，只有他和分管副局长有。您看，这……”
“那就请分管副局长过来，或者提供钥匙。”带队的经侦副大队长老秦面无表情。
“副局长？哎呀，不巧啊！王副局长前天就去市里参加一个紧急培训了，为期一周，封闭式的，电话都联系不上！”主任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您说这事儿赶的！要不……您几位先回去，等白局长醒了，或者王副局长回来，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保证配合！”
“财务人员呢？账本、凭证总在财务室吧？我们先调取财务相关材料。”督察老陈插话。
“财务的小李？她……她母亲突发重病，请假回老家了，得下周才能回来！账本都在她管理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她知道。您看这……”主任的表演天衣无缝，仿佛所有关键人物都在这一刻恰好消失，将“不配合”包装成了无可指摘的“客观困难”。
老秦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走到一旁，拨通了周闵渟的电话，低声汇报了情况。
电话那头，周闵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知道了。你们就在信访局等着，哪儿也别去。”
不到十分钟，信访局办公室主任桌上的内部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接起，只听了一句，脸上那精心维持的为难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连声应着：“是，是，田主任，我明白，我立刻办，全力配合，绝对配合！”
电话是县纪委书记甄宇凯亲自打来的。田主任没多说什么，只提了三点：第一，周闵渟局长正在亲自督办刘大虎故意伤害及关联案件，调取信访局相关材料是县委主要领导知晓并同意的必要调查程序；第二，任何无正当理由阻挠、拖延调查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干扰司法，后果自负；第三，他甄宇凯十五分钟后会亲自到信访局“看看情况”。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瞬间碾碎了所有精心编排的借口。办公室主任放下电话，额头上已是一片冷汗，再看向老秦几人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再不敢有丝毫拖延。
“几位领导，请，请跟我来！白局长的办公室在这边，我这就去找备用钥匙……不，我这就让人把门撬开！财务室的锁也撬开！”他语无伦次，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在前面带路。
穿过挂着“人民信访为人民”发光标语的走廊，来到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门被强行打开，一股混合了昂贵木材、真皮沙发、以及某种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覆盖了四面墙壁的、密密麻麻、琳琅满目的锦旗和奖状。红的、黄的、镶着金边的，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墙壁的本色。上面用金黄或鲜红的字体写着各种溢美之词：
“心系百姓，为民解忧”——沙河镇东村全体村民敬赠
“秉公执法，清正廉洁”——受助群众王某
“党的好干部，群众贴心人”——李家沟乡众乡亲
“排忧解难，恩重如山”——农民工代表
“信访干部楷模，和谐社会基石”——县退休干部协会
……
每一面锦旗都崭新挺括，悬挂得一丝不苟，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散发着一种近乎刺眼的、浮夸的“荣光”。正对办公桌的墙上，还挂着白苟陛与各级领导亲切握手的放大照片，以及他本人荣获的“省级信访工作先进个人”、“全市优秀共产党员”等数个镀金奖牌和证书。办公桌一侧，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镜子，镜框上贴着一张手写标语：“每日三省：群众满意否？工作到位否？廉洁守住否？”
这间办公室，俨然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用来展示“鞠躬尽瘁、深受爱戴”形象的舞台。每一件装饰，都在声嘶力竭地宣扬着主人的“功绩”与“品德”。
然而，与这光鲜舞台形成荒诞对比的，是办公桌后那排厚重的铁皮档案柜，以及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木质柜子。当柜门被依次打开时，连见多识广的老秦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柜子里没有整齐的文件，只有胡乱塞放、挤压变形的档案盒、账册、牛皮纸袋，有些因为塞得太满，柜门一开就“哗啦”散落一地。灰尘在光线中飞舞，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弥漫开来。随手翻开一个档案盒，里面是各种票据的存根联、复印件，时间跨度长达数年，许多票据的抬头和事由含糊不清，金额却颇为可观。另一个袋子里，是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笔记本，里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名字、数字、日期和简短代码，看起来像是私人账本。
财务室的情况更甚。打开的保险柜和文件柜里，各种凭证、报表、银行回单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很多明显没有按规定装订成册。一些标注着“疑难救助金”、“维稳专项资金”的拨款文件旁边，对应的支出凭证却简单得可疑，或者根本找不到。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底层，甚至发现了数捆未拆封的现金，以及几张不同姓名开户的银行卡。
眼前的景象，与墙上那些光鲜的锦旗奖状形成了堪称魔幻的对比。一边是口号震天响的“清廉为民”舞台，一边是混乱不堪、疑点重重的“私密”仓库。白苟陛的虚伪，在这间办公室里得到了最直观、最讽刺的具象化——他将“表演”做到了极致，却连最基本的、遮掩罪证的“勤勉”都懒得付出，或者说，傲慢到认为根本无需遮掩。
“全部封存，编号，登记。一片纸都不能少。”老秦沉声下令，几名干警立刻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证物”装入专用的收纳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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