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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璧宫的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昏沉。紫苏捧着那碗尚有余温的补汤,见江明月指尖悬在瓷碗边缘迟迟未动,眉峰微蹙,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娘是觉得这汤有问题?”
江明月抬眸,眼底凝着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语气平静却藏着几分笃定:“我心里有个猜测,还需证实。”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紫苏,话锋陡然一转,“太医院里,可有可信之人?”
“有一位许太医,绝对可用。”紫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江明月心中微动,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无需多问,便已猜到几分端倪:“是他的人,对吗?”
紫苏垂眸颔首,声音放得更轻:“是琅琊王殿下安排的,您在宫里还是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太医。”
“萧若风”三个字被刻意隐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江明月的心口。她别过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明明只差一步,他便能带她离开这樊笼般的深宫,可最终,她还是被困在了这里。如今,却偏偏还要依靠他留下的人。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江明月重新看向紫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设法让许太医查一查,这补汤里,是不是掺了避子的成分。”
“避子汤?”一旁的紫玉惊呼出声,满脸难以置信,“陛下向来对娘娘恩宠有加,这几年从未断过,先前娘娘不愿有孕,是自己悄悄避着,后来琅琊王殿下暗中安排,让陛下误以为是影宗作祟伤了您的身子,陛下还特意请了大夫给您调理,分明是盼着您能诞下皇嗣的,如今怎会……”
紫玉的话没说完,却道尽了其中的矛盾。江明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帝王心术,向来如此。我虽未有亲生骨肉,但楚河与羽儿皆养在我膝下,楚河乃是嫡子,我身为他的养母,已位居贵妃之位,权势已足。若是再诞下亲生皇子,难保不会有人揣测我有夺嫡之心,陛下自然要防着一手。”
她端起那碗补汤,轻轻晃了晃,眸光平静无波:“反正,我本也没想过要生下他的孩子。若这药药性温和,对身体无甚损伤,便由着他去。可若是伤根本、损元气,那便另当别论了。”
紫苏与紫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与愤懑。她们深知自家主子与琅琊王殿下的情意,也清楚当初那一步之遥的遗憾。若不是那阴差阳错,主子何需困在这深宫之中,忍受这般猜忌与算计?只是再多的不甘,也只能深埋心底,如今能做的,唯有小心翼翼护着娘娘,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烛火映着案上摊开的绢帛,萧若风指尖捏着一支银簪,正逐字逐句破译绢上的密文。那是江明月通过暗线传来的消息,藏在看似寻常的书页批注里,需用特定密钥方能解出。
银簪划过绢面,字迹渐渐清晰——她已启用许太医,所求唯有一事:查验陛下每日所赐的补汤,是否暗掺避子之药。密文末尾,紫苏附言直白:娘娘本就不愿诞下龙嗣,若那避子汤药性温和、不伤体肤,便会照常饮用,不拂陛下“好意”。
银簪“当啷”一声坠落在案,打断了殿内的寂静。萧若风僵坐在椅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密文的墨迹仿佛带着刺骨的凉,顺着视线渗入心底,让他想起当初那个月夜,他本已备好车马,只差一步便能将她带离天启,可终究还是棋差一招,他负了她。
他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冰凉。江明月不愿生萧若瑾的孩子,这一点他早该想到。深宫数年,她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步步维艰,连腹中骨肉都成了权衡利弊的筹码,这般处境,怎会心甘情愿为帝王延续血脉?可越是明白,他便越是悔恨——若当初他能再果断些,若那夜没有横生枝节,她何至于困在合璧宫,用自断后路的方式求得一丝安稳?
“没有亲生子嗣……”萧若风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他比谁都清楚深宫规则,恩宠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今日有多盛,明日便可能有多凉。她虽有楚河、羽儿两位皇子养在膝下,虽位居贵妃之位,可没有亲生骨肉作为根基,一旦失了帝王的新鲜感,一旦朝堂局势变动,她便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熄灭。
那碗避子汤,是萧若瑾的猜忌,也是江明月的无奈。他担忧,担忧那汤药纵使眼下温和,日积月累也会损伤她的根本;担忧她这般顺水推舟,日后再遇风波,便真的没了转圜余地;更担忧她在那四方宫墙里,日复一日熬着孤寂,那颗曾经鲜活的心,终会被深宫的寒凉彻底冻僵。
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满是痛楚与焦灼,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绢帛都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御花园的春日暖阳正好,熏风拂过,各色花卉开得烂漫,彩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江明月一身素色绣折枝兰的宫装,裙摆曳地,正陪着膝下的两个孩子扑蝶。萧楚河才刚学会说话,小短腿迈得踉踉跄跄,嘴里含混地喊着“呼碟,芙碟”,小手还不住地往前抓;萧羽比他稍小些,也跟着哥哥追跑,软糯的嗓音喊着“窝要,窝要”,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江明月立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往日里深宫浮沉的锐利与防备,在此刻都化作了 maternal 的柔软,眉眼间满是慈和,望去竟与寻常人家的慈母别无二致。
“参见贵妃娘娘。”一道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江明月回身,见是典淑妃带着大皇子萧永前来,便含笑道:“淑妃姐姐免礼。这般好天气,姐姐也是带大皇子来逛花园的?”
典淑妃身着一袭湖蓝色宫装,发髻上仅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模样端庄温婉。她侧身让身后的萧永上前,轻声应道:“今日学堂休沐,想着连日来永儿读书辛苦,便带他出来透透气。”
萧永已经长到了学龄,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沉稳。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江明月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更深,“几日不见,大皇子又长高了些。在学堂里功课如何?先生可还满意?”
“一切都好,劳娘娘挂心了。”萧永的声音清脆,回话得体。他偷偷抬眼瞥了江明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入宫几年,学堂里的先生早已教过他宫中的规矩与分寸,他比谁都清楚,父皇最宠爱的便是眼前这位贵妃娘娘,还有养在她膝下的六弟萧楚河。就连原本与他一样少见父皇的七弟萧羽,自小便被贵妃收养,如今也能时常得到父皇的关注与赏赐。宫里但凡有什么新奇好物,向来是先紧着合璧宫,他这个大皇子,反倒像是个外人,一个月也难见父皇一面。
江明月似是未察他眼底的复杂,转身从紫苏捧着的食盒里取出一块芙蓉糕,递到萧永面前:“来,尝尝这个,刚做的还带着温乎气。”
萧永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典淑妃,见母妃微微颔首,才上前双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娘娘”。入口的瞬间,松软香甜的滋味便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他心里暗忖,果然是合璧宫的东西,连零嘴都这般精致。
“淑妃姐姐也尝尝。”江明月又取了一块递向典淑妃,语气亲和,“这是本宫闲时亲手给楚河和羽儿做的,不比御膳房的程式化,倒多了几分家常味。”
萧永闻言,心里那点微妙的落差悄然散去——原来这是贵妃娘娘亲手做的,难怪这般特别。
典淑妃接过糕点,小口尝了尝,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果然是娘娘的手艺,与御膳房的截然不同。松软得很,甜香也恰到好处,确实爽口。”
“姐姐若是喜欢,”江明月笑着说道,“回头本宫让紫苏把方子誊写一份送到庆云宫。大皇子每日在学堂要待许久,姐姐闲来无事,也能做些给他当零嘴,随身带着,饿了便能垫垫肚子。”
典淑妃连忙欠身道谢:“那便多谢贵妃娘娘了,娘娘这般体恤,臣妾铭感于心。”
她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想当初,她本是萧若瑾的侧妃,仅次于正妃胡错扬,而江明月那时不过是府中一介侍妾。谁曾想时移世易,如今江明月竟位居贵妃,压了她一头,还深得帝王独宠。可她出身大家闺秀,自幼便被教导要温婉贤淑,心中纵有不甘,也从未有过半分表露。她一心系着萧若瑾,哪怕他如今对她不闻不问,一月也难见一次面,她依旧甘之如饴,闲暇时还会亲手为他缝制腰带,一针一线都绣着牵挂。这份执念,旁人不懂,她自己却乐在其中。
正说着,那边的萧楚河忽然指着花丛深处,对着萧羽喊道:“七弟弟,七弟弟,那里!”小手指着一只粉白相间的蝴蝶,兴奋得直跺脚。萧羽立刻跟了过去,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划破了御花园的静谧。
典淑妃望着两个活泼的幼子,眼中露出几分柔和:“六皇子和七皇子真是活泼好动,瞧着身子也壮实,可见娘娘平日里照料得极为用心。”
“孩子们康健便好。”江明月笑着回视她,目光落在一旁静静立着的萧永身上,温声道,“大皇子也极好,沉稳懂事,又是个孝顺的,姐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萧永年纪稍长,性子也沉稳,看着两个弟弟在花丛间疯跑嬉闹,终究是插不上手,只是安静地站在母妃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蝴蝶上,神色平和。春日的暖阳洒在他身上,映得少年的身影愈发挺拔,也藏起了那份不易察觉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