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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瞎子沟骨笛
老烟枪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黑瞎子沟的暮色里一明一暗。他盯着院心那棵老榆树，树皮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豁口，像张咧着的嘴，里头塞着半截泛青的骨头。
“爹，这啥玩意儿？”狗剩举着镰刀跑过来，裤脚沾着草屑。老烟枪突然起身，烟袋杆在石磨上磕得“当啷”响，声音在空荡的屯子里传得老远。他没回话，径直走到榆树前，枯树枝子刮得他后颈发疼。
半截骨头是人的胫骨，截面切得齐整，上头钻着七个小孔，孔边还留着新鲜的刮痕。老烟枪的手顿了顿——这玩意儿像极了早年在山里头见过的骨笛，只是寻常骨笛用的是鹿骨，哪有用人骨做的？
“别碰！”他喝住要伸手的狗剩，指尖触到骨头时，一股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心口。这时候西头突然传来哭喊声，是王寡妇家的方向。老烟枪心里一沉，昨儿个还见王寡妇在河边捶衣裳，怎么今儿就出事了？
屯子里的人聚在王寡妇家院坝时，月亮刚爬过山头。王寡妇瘫在地上，指缝里夹着几根灰黑色的头发，她男人的棉袄扔在灶台上，衣襟上沾着血，血渍已经发黑。“昨儿个他说去后山捡柴，就没回来啊！”王寡妇的哭声混着夜风，听得人脊梁骨发寒。
村支书赵老根攥着烟袋，眉头拧成疙瘩：“黑瞎子沟多少年没出过这事了，别是招了山鬼？”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前几天看见后山有绿火飘着，还有人说夜里听见骨头敲打的声音，像在吹曲子。
老烟枪没说话，他盯着王寡妇男人棉袄上的血渍，突然想起榆树里的那截骨笛。他悄悄拽了拽赵老根的袖子，两人躲到柴房后头。“王寡妇男人的尸首，怕是找不着全的了。”老烟枪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家榆树里有截人骨，钻了孔，像个笛子。”
赵老根的脸瞬间白了：“你是说……是那个玩意儿？”他说的“那个玩意儿”，是黑瞎子沟的老忌讳。早年间屯子里有个吹笛人，专用人骨做笛，后来被人发现沉了河，临死前说要回来收够七七四十九个人，让他们的骨头陪着自己吹笛。
第二天一早，老烟枪带着狗剩和赵老根去后山。露水打湿了裤脚，林子里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走到半坡时，狗剩突然指着前头：“爹，你看！”
一棵松树下躺着具尸体，正是王寡妇的男人。他的左腿从膝盖处被齐整整地砍断，伤口处的肉已经发紫，旁边扔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半捆干柴。老烟枪蹲下去，手指在伤口处摸了摸，突然停住——伤口的切面和他院里那截骨笛的截面，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干的。”赵老根的声音发颤，“这是要凑齐一副骨笛啊。”老烟枪没接话，他盯着尸体的手，指缝里夹着片黄纸，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笛子，笛子旁边写着个“二”字。
回到屯子，老烟枪把那截人骨埋在老榆树下，还撒了把朱砂。夜里他睡不着，坐在炕头抽烟，突然听见院心传来“呜呜”的声音，像风刮过骨头缝。他抄起炕边的斧头就冲出去，月光下，老榆树下站着个黑影，手里拿着个东西，正凑在嘴边吹。
“谁！”老烟枪大喝一声，黑影转身就跑，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老烟枪捡起来一看，是截胫骨，上头也钻着七个孔，孔边沾着新鲜的血。他追出去时，黑影已经钻进了林子，只留下一串脚印，脚印很奇怪，像是光着脚，却比常人的脚大一圈。
第二天，屯子里又少了个人，是张屠户。有人在他的肉铺里发现了半截胳膊，胳膊上的骨头被抽了出来，骨头里塞着张黄纸，纸上写着个“三”字。
恐慌像潮水一样漫过黑瞎子沟。有人收拾东西要走，却发现村口的路被倒下来的大树堵了，树身上刻着个笛子的图案。赵老根召集屯子里的人开会，老烟枪坐在角落里，烟袋杆都快被他攥断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老烟枪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是刘瘸子。”他说的刘瘸子，是十年前搬到屯子里的，腿有毛病，平时总躲在家里，没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你咋知道是他？”赵老根问。老烟枪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骨哨：“前几年我去他家借东西，看见他屋里摆着这个，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骨哨的做工，和那截骨笛一模一样。”
夜里，老烟枪带着几个人去刘瘸子家。刘瘸子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个影子，正拿着个东西在吹。老烟枪一脚踹开门，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墙上挂着十几截骨头，有胳膊有腿，每个骨头上都钻着孔，桌子上摆着个完整的骨笛，笛身上沾着血。
刘瘸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嘴角咧得很大：“你们来得正好，还差最后一截骨头，这笛子弹奏的声音就完美了。”他的左腿是假的，裤管里空荡荡的，手里攥着把菜刀，刀上还滴着血。
“你为啥要这么做？”老烟枪问。刘瘸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像破锣：“当年沉河的吹笛人是我爹！你们屯子里的人害了他，我要让你们都陪着他！”他说着就冲过来，赵老根举起扁担迎上去，扁担打在刘瘸子身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刘瘸子倒在地上，手里的菜刀掉在一边。老烟枪走过去，看见他怀里揣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拿着个骨笛，旁边站着个小孩，正是小时候的刘瘸子。
“他爹当年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自己不小心掉进河里的。”赵老根叹了口气，“老辈人怕惹麻烦，就编了个鬼故事，没想到让他记恨了这么多年。”
刘瘸子被绑起来送到派出所时，天刚蒙蒙亮。老烟枪回到家，走到老榆树下，把埋在土里的那截骨笛挖出来，扔进了灶膛。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骨笛在火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
后来黑瞎子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没人再敢靠近后山的那片松林。每到夜里，偶尔还会有人听见“呜呜”的声音，有人说是风刮过树缝，也有人说是没烧干净的骨笛在响。老烟枪还是每天蹲在门槛上抽烟，只是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再也没在暮色里亮过那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