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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马坡的狐骨钗
我姥姥下葬那年，落马坡的雨下得黏糊糊的，把坟地的泥泡得能陷进半只鞋。我妈蹲在坟前烧纸，火苗子总往斜里飘，像是有东西在旁边扇风。正烧着，我脚底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扒开泥一看，是支银钗，钗头雕着只狐狸，狐狸眼睛是用红玛瑙嵌的，沾着泥却还亮得渗人。
“别碰！”村里的马老太突然冲过来打掉我手里的钗，她的裹脚布沾着泥，走路一崴一崴的，“这是‘狐仙讨还’的物件，你姥姥当年拿了它，现在是来要回去了！”
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我这才知道，三十年前落马坡闹饥荒，姥姥在山里挖野菜时，看见个穿青布衫的女人躺在树下，手里就攥着这支钗。女人说自己是山那边的，病得走不动路，求姥姥拿点吃的来。姥姥回去取了窝头，可再回山里时，女人没了踪影，只剩这支钗留在石头上。姥姥贪念起，把钗藏在箱底，这一藏就是三十年。
“这狐仙最记仇，拿了它的东西不还，它能缠到你家断根！”马老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蒿，往我妈手里塞，“今晚子时，你带着钗去坟后那棵老橡树下，把钗埋了，再烧三炷香，千万别回头，听见啥都别应。”
当天夜里，我妈揣着钗往落马坡走，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后面。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风刮过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到了老橡树下，我妈刚把钗往泥里埋，就听见树后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软乎乎的，像裹了层棉花：“我的钗，你拿了三十年，才肯还我啊？”
我妈身子一僵，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我躲在树后面，看见树影里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头发披在肩上，脸白得像纸，正是马老太说的那个女人。她慢慢走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妈手里的泥坑，嘴角往上翘，却没笑意：“当年我病得快死了，就盼着你拿吃的来，结果你倒好，把我的钗拿走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妈吓得直哆嗦，转身就要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现在说对不住，晚了！”她伸手就往我妈脸上抓，我看见她的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住手！”马老太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手里举着个桃木剑，往女人身上劈过去，“你修行百年，怎的还揪着这点恩怨不放！”桃木剑刚碰到女人的衣服，女人就尖叫一声，身子一下子散成了无数只黑蝴蝶，围着我们飞了两圈，又聚成女人的模样，只是脸色更白了。
“她拿了我的钗，断了我的修行路，我凭啥放她走！”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周围的树影开始摇晃，地上的草往起拔，像是有东西要从土里钻出来。马老太从怀里掏出张黄纸，往空中一扔，黄纸“呼”地燃起来，她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词，火苗子飘到女人面前，女人往后退了两步，眼里闪过一丝怕意。
“当年你本就到了渡劫的关口，就算她没拿你的钗，你也未必能过得去！”马老太指着女人，“你现在缠着她，不过是想吸她的阳气，补你损的道行，别以为我不知道！”女人被说中了心事，尖叫一声，猛地朝马老太扑过去，马老太早有准备，把手里的艾蒿往女人脸上一撒，艾蒿沾到女人的皮肤，“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女人疼得在地上打滚，身子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白狐，尾巴上沾着泥，瘸着一条腿，往山里跑。马老太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喘着粗气说：“这狐仙损了道行，暂时不会来了，可这钗……”她指了指泥坑里的钗，“得留在这儿，不然她还会来讨。”
我妈赶紧把钗埋好，又烧了三炷香，拉着我就往回走。路上，我妈跟我说，姥姥临终前总说看见个穿青布衫的女人在床边晃，说要拿钗，当时没人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可这事还没完。过了半个月，村里的李婶突然疯了，嘴里一直喊“钗是我的”，还往山里跑，最后在老橡树下被人找到，手里攥着根狐狸毛，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马老太去看了，回来跟我们说，是那狐仙没拿到钗，找李婶撒气了，李婶前几天去老橡树下挖野菜，把埋钗的土给刨松了。
我妈吓得赶紧买了些供品，又去老橡树下烧了纸，还在树周围撒了艾蒿。从那以后，李婶的疯病慢慢好了，只是再也不敢去落马坡。
后来我才知道，马老太年轻时跟过一个老道士，学过些驱邪的法子，还懂狐仙的规矩。她跟我说，狐仙最看重“还”，你拿了它的东西，要么还回去，要么给等价的回报，不然它能跟你耗一辈子。当年姥姥要是把钗交给村里的老人，或者给狐仙烧点供品，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现在每次回落马坡，我都要绕着老橡树走。有一回，我远远看见树底下蹲着只白狐，尾巴尖沾着点红，像是嵌了颗玛瑙，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钻进了树林里，没了踪影。马老太说，那是狐仙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打它的主意。
老辈人常说，山里的仙物都有灵性，别贪小便宜，别坏了规矩。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要是害了它，它能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落马坡的那支狐骨钗，就是个教训，提醒着村里的人，对山里的“东西”，得存着敬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