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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井镇的红棉袄
腊月二十三那天，老井镇飘起了烟炮雪。我裹着棉袄往供销社跑，刚拐过王家磨坊，就听见井沿那边传来“扑通”一声响，像有人把冻硬的馒头扔进冰窟窿。
“谁啊？”我喊了一嗓子，雪粒子灌进嘴里，剌得喉咙疼。
井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口老井冒着白气，井绳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晃悠着打哆嗦。我正想走，眼角突然瞥见井壁上挂着点红——不是春联的那种艳红，是像血冻住的暗红包袱皮，正随着井里的风轻轻飘。
“大过年的，谁往井里扔东西？”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包袱皮，就听见井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
“别碰！”身后突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我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李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她的蓝布头巾上落满了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老井，“那是‘找替身’的，你碰了，它就缠上你了。”
李老太是镇里的老人，据说年轻时在山里头见过“皮子”（东北民间对狐狸、黄鼠狼等动物的俗称，认为它们能成精作祟）拜月，说话向来玄玄乎乎的。可那天她的样子不像装的，她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啥……啥找替身啊？”我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的雪咯吱响。
“十年前的今天，王家的小闺女就是在这井里没的。”李老太往井边挪了两步，拐杖戳在雪地里，留下个深深的印子，“那闺女穿的就是红棉袄，跳井的时候，包袱里还裹着双新做的棉鞋。”
我心里咯噔一下。十年前的事我还有点印象，那会儿我才五岁，只记得镇里人都在传，王家小闺女是跟人跑了，怎么就成跳井了？
“你别不信。”李老太叹了口气，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头人，“这是我当年给那闺女做的，她走了以后，我每年这天都来井边烧纸，可今年……”她指了指井里，“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井里有个穿红棉袄的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井里看，井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悠，寒森森的风从井里往上冒，冻得我耳朵发疼。
“我得赶紧去告诉王大爷。”我转身就想跑，李老太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像抓着块冰疙瘩。
“别去！”李老太的声音有点发颤，“王家的人都不让提这事，你去了，他们还得怪你多管闲事。”
我正想反驳，就听见供销社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不好了！王家的小子掉井里了！”
我和李老太对视一眼，拔腿就往供销社方向跑。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井边已经围满了人，王大爷趴在井沿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儿子王小虎正被人从井里往上拉，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手里还紧紧攥着块红布——那红布的料子，跟我刚才在井里看见的包袱皮一模一样。
“小虎！小虎你醒醒！”王大爷扑过去，想把小虎抱起来，可小虎的手攥得太紧，那块红布怎么也掰不开。
“别掰！”李老太突然喊了一声，挤开人群走到小虎身边，“他手里的是‘引魂布’，掰了，魂就散了！”
人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李老太，眼里满是疑惑。王大爷也停下了动作，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李婶，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家小虎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井里？”
李老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虎手里的红布，又摸了摸小虎的额头，脸色越来越沉：“这是你家闺女来找替身了。”
“你胡说！”王大爷突然发了火，一把推开李老太，“我家闺女是跟人跑了，不是跳井！你别在这妖言惑众！”
“我没胡说！”李老太也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当年你家闺女跳井的时候，我就在井边！我亲眼看见她穿的红棉袄，亲眼看见她把包袱扔进井里！你为了面子，跟所有人说她是跟人跑了，可你对得起你家闺女吗？”
王大爷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人群里也炸开了锅，有人小声议论：“原来王家闺女是跳井了啊……”“怪不得这些年王大爷都不让提这事……”
李老太叹了口气，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木头人，放在小虎身边：“当年你家闺女跟我说，她不想嫁给邻村的傻子，可你非要逼她，她没办法，才走了这条路。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不甘心，要等个替身，才能安心走。”
王大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闺女，爹对不起你……爹不该逼你……”
就在这时，小虎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手里的红布，又看了看王大爷，声音微弱地说：“爹，我刚才在井里看见个穿红棉袄的姐姐，她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
王大爷一听，哭得更凶了，他伸手抱住小虎：“闺女，爹知道错了，你别缠着小虎了，爹给你烧纸，给你磕头，你放过小虎吧……”
李老太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点燃了扔在井边：“孩子，你爹知道错了，你就安心走吧，别再缠着活人了。”
黄纸烧完，一阵风吹过，井里的白气渐渐散了，井壁上的红布也不见了踪影。小虎手里的红布，不知什么时候也松开了，飘落在雪地里，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那天晚上，王大爷在井边烧了一夜的纸，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家里珍藏的那套红棉袄拿了出来，放在井边烧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闺女，爹给你送棉袄来了，你在那边，别冻着……”
从那以后，老井镇的那口老井再也没出过事。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那天，井边都会有一堆烧过的纸灰，风一吹，飘得漫天都是，像雪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李老太当年之所以没把真相说出来，是因为王大爷求她，说家丑不可外扬，等他百年之后，再把真相告诉大家。可他没想到，他的闺女，竟然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替身。
现在想想，那天我在井里看见的红布，大概就是王家闺女的执念吧。她不是真的想害小虎，只是想让她爹知道，她当年有多委屈，有多不甘心。
而王大爷，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自己当年的错。只是这份明白，来得太晚了，晚到他的闺女，已经等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