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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笛引
我第一次听见骨笛声，是在十八岁那年的鬼节。
那天傍晚，乌云压得很低，把靠山屯的玉米地染成了墨色。我跟着爹去后山给奶奶上坟，刚走到半山腰，就听见一阵笛声——不是竹笛的清亮，也不是陶笛的浑厚，而是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像冰碴子刮过骨头，顺着风往耳朵里钻。
“别听。”爹突然捂住我的耳朵，声音发紧，“是‘骨笛’，吹不得，听不得，沾着阴气。”
我扒开爹的手，还想再听，却发现笛声停了。坟地周围的玉米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爹把供品摆好，烧纸钱的时候，我看见纸钱灰飘得奇怪，不往天上走，反倒往山下的方向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着。
“走，赶紧走。”爹拉着我就往回跑，脚步快得踉跄。我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坟地尽头的老松树下，站着个黑影，手里好像拿着根细东西，在风里晃了晃。
回到家时，娘正坐在炕头纳鞋底，看见我们脸色不对，赶紧问怎么了。爹没敢提骨笛的事，只说山上风大，早点回来好。可我分明看见，他吃饭时，筷子好几次没夹准菜，眼神总往窗外飘。
半夜我被尿憋醒，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笛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像是在院墙外。我扒着墙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根笛子——那笛子是乳白色的，看着不像木头，倒像骨头做的。
“爷，您吹的这是啥曲子啊？”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老头转过头，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裂了皮，手里的笛子上，还刻着些奇怪的花纹。他没说话，只是把笛子凑到嘴边，又吹了起来。笛声一响，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院子里的鸡开始扑腾，狗也不敢叫了，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
“阿顺！你在干啥！”爹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根桃木枝，对着老头就挥过去。老头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笛声停了，他看了爹一眼，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轻得像飘着，没一会儿就没影了。
“爹，你咋打他啊？”我揉着胳膊，刚才爹拉我时太用力，把我弄疼了。
爹把桃木枝扔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那是‘骨笛客’，专门在鬼节出来吹骨笛，引活人去后山的‘乱骨沟’，去了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这才知道，靠山屯后山有个乱骨沟，据说早年间是打仗的战场，埋了好多死人，阴气重得很。每年鬼节，都有人听见那里有骨笛声，可没人敢去看。爹说，二十年前，村里有个叫栓柱的小伙子，就是在鬼节听见骨笛声，跟着去了乱骨沟，最后只找着一只鞋，人没了踪影。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出消息，说西头的王大娘不见了。王大娘的儿子说，昨晚他娘听见院墙外有笛声，说要出去看看，就再也没回来。村里的人都慌了，有人说王大娘是被骨笛客引走了，有人说要去乱骨沟找找，可没人敢牵头。
爹把我锁在家里，自己拿着桃木枝，跟着村里的几个汉子去了后山。我趴在窗户上看，他们走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玉米地里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是在哭。
直到傍晚，爹他们才回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手里拿着只布鞋——是王大娘常穿的那双。“乱骨沟里，就找着这个。”爹坐在炕沿上，喝了口热水，声音还在抖，“沟里的骨头堆上，放着根骨笛，跟我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还有，我们在骨头堆里，看见个石碑，上面刻着‘李老根’三个字——就是二十年前失踪的栓柱他爹。”
我心里一紧：“那王大娘……是不是没了？”
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娘坐在旁边，抹着眼泪：“造孽啊，这骨笛客，咋又出来害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再听见骨笛声。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听见窗外有脚步声，轻轻的，一步一步，像是在绕着院子走。爹在院墙上挂了桃木枝，又在门口贴了符纸，可我还是觉得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第七天晚上，我又被笛声吵醒了。这次笛声就在屋里，我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个黑影，手里拿着根骨笛，正对着我吹。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
黑影慢慢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脸——是李老根！他的脸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只是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光。他把骨笛递到我面前，说：“跟我走，去乱骨沟，找栓柱，他想你了。”
我吓得浑身发抖，突然听见爹喊我的名字：“阿顺！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爹正摇着我，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桃树枝。“你刚才咋了？一直在说胡话，还伸手要抓东西。”爹的声音很着急。
我喘着粗气，把刚才的梦跟他们说了。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好，你是被李老根的魂缠上了！他是想让你替他儿子栓柱，留在乱骨沟！”
第二天一早，爹去请了村里的张婆婆。张婆婆是个懂阴阳的老人，头发都白了，眼睛却很亮。她看了看我，又摸了摸我的手，说：“这孩子，是被阴气侵了身。那李老根，不是故意害人，他是想找人帮他把栓柱的魂带回来——栓柱的魂，被困在乱骨沟里，二十年了，一直没出来。”
我愣了一下：“栓柱的魂，为啥被困在乱骨沟？”
张婆婆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栓柱去乱骨沟，不是被骨笛客引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爹李老根，当年在乱骨沟埋了批军火，想等机会卖了钱，给栓柱娶媳妇。可后来军火被人发现了，李老根怕被抓，就自己跑了，把栓柱留在了村里。栓柱知道后，想去乱骨沟把军火挖出来，交给官府，结果在沟里遇到了塌方，被埋在了里面。李老根后来回来找栓柱，却只找着他的鞋，心里愧疚，就在乱骨沟里上吊了，临死前，用自己的骨头做了根骨笛，想引活人去沟里，帮他找栓柱的尸骨。”
爹听得目瞪口呆：“那……那骨笛客，就是李老根的魂？”
张婆婆点了点头：“他不是害人，是想求人。每年鬼节，阴气重，他才能出来吹笛。王大娘昨晚去乱骨沟，不是被他引去的，是王大娘自己想去——她年轻的时候，跟李老根好过，知道他的心事，想帮他找栓柱的尸骨，结果在沟里摔了一跤，没爬起来。”
我们都傻了，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张婆婆说：“要想让李老根的魂安息，就得去乱骨沟，找到栓柱的尸骨，把他跟李老根埋在一起，再烧点纸钱，跟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别再牵挂。”
当天下午，爹带着我，还有村里的几个汉子，拿着铁锹，去了乱骨沟。沟里的骨头堆得很高，风刮过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是骨头在动。我们按照张婆婆说的，在骨头堆里找栓柱的尸骨——张婆婆说，栓柱的身上，带着个长命锁，是他小时候娘给的。
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堆骨头下面，找着了个长命锁——黄铜做的，上面刻着“栓柱”两个字。长命锁旁边，是具年轻的尸骨，看骨架，应该就是栓柱。我们还在尸骨旁边，找着了李老根的尸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骨笛。
我们把栓柱和李老根的尸骨，埋在了一起，立了个石碑，上面刻着“父子李老根、李栓柱之墓”。爹还烧了很多纸钱，跟他们说：“老根叔，栓柱兄弟，你们放心，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会来给你们上坟，你们别再牵挂了，好好安息吧。”
烧完纸钱，我们准备下山。刚走到沟口，就听见一阵骨笛声——还是那股冷飕飕的调子，可这次听着，却没那么吓人了，反倒像是在道谢。我们回头看，就见坟前的纸钱灰，飘得很高，往天上走，像是两个影子，跟着灰一起，慢慢消失了。
从那以后，靠山屯再也没人听见骨笛声了。每年鬼节，爹都会带着我去后山给李老根和栓柱上坟，坟前的草长得很旺，却从来没人去割，村里的人都说，那是他们在保佑着靠山屯。
去年清明，我又去了乱骨沟。沟里的骨头堆少了很多，村里的人说，是县里来人，把那些无名尸骨迁去了烈士陵园。只有李老根和栓柱的坟，还在那里，石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可长命锁还挂在石碑上，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坟前，突然明白，所谓的“骨笛客”，从来都不是害人的恶鬼，只是一个父亲，想找到自己的儿子，一个儿子，想完成自己的心愿。那骨笛声，也不是勾魂的曲子，而是他们的牵挂，是他们的期盼，直到有人帮他们了了心愿，才终于散去。
风又刮起来了，玉米地里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跟我说再见。我转身往山下走，阳光照在身上，暖得很，再也没有那种冷飕飕的感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