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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1月28日，星期五，农历十月廿九，晴。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朱娜写的“距离期末还有53天”旁边多了一行字——“王强，物理要上80分。”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强子，你这是自我激励第几回了？”我把书包放下。
“第无数回。牛老师说今天公布阶段测验成绩——我昨晚做梦又梦见牛老师了，这回他没叹气，他说‘王强你终于不是来搞笑的了’。”王强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紧张。
晓晓正好走进教室，手里拎着茶叶蛋，放在我桌上后转头问王强：“你要是上80分，打算怎么庆祝？”
“请大家喝北冰洋，然后——”他压低声音，“然后我就当面跟她说。不写信了。哪怕紧张到舌头打结，也要当面说。”他说这话时，眼睛悄悄瞟向讲台方向——朱娜正在擦黑板，马尾辫晃来晃去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耳朵边缘有点透明。王强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五角星。
第一节课物理。牛盾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卷子最上面是一张成绩汇总表，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扫视全班。
“阶段测验——测金属丝电阻率实验操作加理论题。全班平均分76，最高分陈莫羽92，慕容晓晓90。实验操作部分，有一个人拿了满分——所有量具调零正确，连线规范，数据记录单位齐全。”他顿了顿，“王强，74分。其中实验操作满分，理论题扣了6分——公式代错一个数。比期中又进步了6分。”
王强站起来，脸红到了耳根。牛老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成绩汇总表，在“王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然后把表贴在黑板旁边：“这个五角星代表实验操作满分——这学期物理实验，王强是第一个拿满分的。我今天当着全班的面，在这个五角星旁边加一句话。”
他在五角星旁边写了一行字：期末目标——80分。然后转过身看着王强：“王强，你期中说你‘能及格’，你及格了。现在你再说一遍——期末你‘能’什么？”
王强挺起胸脯，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期末物理要考到80分。实验满分，理论也要过。牛老师，我要是考到了，你那个五角星旁边再画一颗。”
全班鼓掌。朱娜回过头，看着他——这次不是只翘一下嘴角，是真心在笑。王强没看见，但我看见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颗五角星，两颗星并排，一大一小，然后抬头正好撞上朱娜的目光，两人同时别过头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汗珠。他刚训练完，亮黄色运动服背后湿了一大片。
“杨莹，你今天练什么了？”晓晓问。
“四百米间歇。五组，每组休息一分半。”他抹了抹脸上的汗，“费老师说我的步频又提高了——今天最快一组跑了个51秒9，不过只跑了一组，不算正式成绩。”
“51秒9？那离51秒不远了！”莉莉放下筷子，眼睛亮了。
“还差得远。间歇跑出一组快的容易，正式比赛能稳住才是真本事。”杨莹憨憨地挠了挠头，然后转向我，“莫羽，听说你物理阶段测验92？你物理越来越好了——高一的时候你还被电路图卡得死死的。”
“晓晓教的。”我说。
晓晓在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耳朵红了：“他自己学的。我就是画了几个图。”
“画了几个图？”莉莉笑了，“你帮他补了一年多的物理，从电路图补到洛伦兹力——这叫‘画了几个图’？”
王强在旁边插嘴：“晓晓姐给羽哥补物理，羽哥给晓晓姐补数学——这叫互通有无。我跟班长——”他忽然闭了嘴，脸涨得通红。
“你跟班长什么？”朱娜正好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
“没、没什么。”王强低头扒饭，筷子差点捅进鼻孔。
下午的自习课上，朱娜通报了明天周六补课的安排后，孙平老师也走上讲台，简单补充了期中讲评。他先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大字——“期中是加油站，不是终点站”——然后转过身，扫视全班。
“期中考试的成绩，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了。陈莫羽和慕容晓晓，年级第一第二，但你们不能松劲——高三还有一模二模三模，现在领先不代表一直领先。王强，物理从五十多跳到六十八，你是这次进步最大的。”
孙老师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但我们今天不讲成绩。我想讲一个人。”他拿起一支粉笔，在“加油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个人，期中考试总分年级第一，但他高一第一次月考，物理才考了七十几分。他不是天才，他是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他有个同桌，两人互相补弱科——你帮我补物理，我帮你补数学。从上学期到现在，两个人加起来做了至少两百套卷子。”
全班安静了。
“我想说的是——高二不是高三，但高二是高三的加油站。你现在每做一道题，都是在给油箱里加一滴油。等到高三冲刺的时候，油箱满的人跟油箱空的人，跑起来是不一样的。”孙老师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下课。”
傍晚放学后，我去车棚推车，远远看见孙平老师正站在教务处的文件柜前整理资料。我叫住他：“孙老师，今天班会上说的那个人——是谁？”
孙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你这孩子，非要我说出来？行吧。”他把一沓文件放进文件柜里，转过身，“是你，也是晓晓。但主要是想说给你们全班听的——用你们举例，他们更听得进去。尤其是王强。”
我愣了一下。
“王强这学期能进步这么快，一大半是他自己拼的，还有一小半——是因为有你跟晓晓在他旁边。”孙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晚上，琴房的灯还亮着。走廊里远远就能听见莉莉的声音——她在练《我爱你，中国》，反反复复练最后一句“我要把最美的歌儿献给你”，唱到“你”字的时候，声音往上扬，像鸟儿的翅膀展开又收拢。我和晓晓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调整口型。罗云熙老师靠在钢琴旁边，听完一遍，点了点头，说：“莉莉，上音有希望。”
莉莉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转，但这次是高兴的那种，不是难过的。她冲门口喊：“羽哥哥！晓晓姐！你们带润喉糖了没？”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金嗓子喉宝递过去。莉莉撕开包装纸，把糖扔进嘴里，然后再次站到钢琴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亮。
回教室的路上，晓晓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藤萝架。路灯下，枯枝上鼓起一个个小小的芽苞——黑色的，硬硬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们确实在那儿。
“快十二月了。藤萝在等春天，咱们在等期末。”她转过头看着我，“军令状不是已经签过了吗？年级第一第二，咱们互相追——谁分低谁帮对方做一个寒假的错题本。赢的人，等四月藤萝花开的时候，去郑大梧桐道走三小时，不许骑车。迟到的人——请吃一学期食堂红烧肉。”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
“好。”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明天补课结束后，我想去新华书店买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何姐说新到了一批带例句的——有例句的好背。”
“我陪你去。”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琴房里莉莉的歌声还在飘。十二月很快就要来了。王强的五角星画在黑板上，莉莉的眼角还挂着泪光但嘴角是翘的，藤萝的枯枝上鼓起小小的芽苞——每个人都在等春天，但没人干等。所有人都在跑。
【钩子】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羽哥，今天班长冲我笑了——不是翘嘴角，是真的笑了。她以前从来没这么笑过。是不是说明我还有希望？”我说：“你把物理考到80分，希望更大。”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重重地说：“那你明天再帮我讲一道洛伦兹力大题——我今晚先把左手定则对着镜子再练二十遍。”
【下章预告】
周六补课，本周最后一天。上午物理复习结束，王强举着左手冲我比划说“洛伦兹力方向我现在闭着眼都能比出来”；孙平老师在语文课上念了一篇范文——《关于期中考试的总结》，作者是王强。晚上莉莉在琴房练声时，我和晓晓去送润喉糖，听见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表情——罗老师说，唱歌不只是嗓子的事，脸上要有光。晓晓忽然说：“这学期，每个人都在变。”我说：“因为快高三了。”她摇了摇头：“不是因为高三。是因为大家都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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