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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铁,丁府厅堂内的烛火在纱罩后剧烈摇晃,将赖生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世雄的指尖轻叩案几,声如闷雷,“赖生,你可知为何唤你至此?”
赖生喉结滚动,却挺直了脊背,“校尉想问阎王面具的事?”
他忽然轻笑,袖中滑出半片青铜面具,纹路狰狞如恶鬼噬日,“可惜……这面具沾了血,不干净了。”
“半个时辰前你在哪里?”
“我就在家中,并未出门。”
世雄点头,叫人端上笔墨纸砚,“赖生,我听说你也曾进学,写几个字会吗?将论语第一章默诵下来。”
等赖生写毕,尤公子的茶杯砰然炸裂!他猛地站起,指节捏得发白,“就是他!就是他给表妹写了情书,还约他去花灯会,在花灯会上他还……你竟敢骗我表妹!”
说到此处,也不知是出于嫉妒或是恨意,尤公子就要上前揍人,子龙忙拦住了,低声劝道:“这个人很会演,你不要给他机会钻空子,还是交给詹校尉对付他吧。”
尤公子强压下怒意站到一旁,两只眼睛死瞪着赖生,恨不能在他身上剜个洞,狠咬着牙,只听得他鼻子里抽拉着粗气。
情书、花灯节、阎王面具等等细节,丁老爷、丁公子父子尚不知晓内情,否则,不等世雄问清楚,估计赖生已经被三刀两个洞戳了。
思虑良久,虽不忍心当着丁老爷的面揭开丁小姐的糗事,但也实属无奈,世雄缓慢开口问道:“赖生,尤公子认出你是给丁小姐写情书之人,你可认吗?”
赖生点头,“我倾慕丁小姐的人品相貌,确实写了封信给她。”
“那么,约她到花灯会上见面,见面时须带上钟馗面具和小兔子花灯,这些话是信上的内容,是你所写吗?”
赖生点头承认,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笺,“尤公子请看,这信上可写‘约见马车’?”
那信纸展开,只一句娟秀小楷道:“愿以钟馗镇邪,护卿安康。”
“那么,你跟丁小姐在花灯会上相会,两个人在马车里面呆了一炷香的时间,可是真的?”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丁老爷只感觉耳朵有一阵嗡鸣声,头也有些昏沉,再回想尤公子刚才的表现,不由得不信,只感到胸中郁闷至极,郁闷之后就是惊讶,惊讶之余突然愤怒起来,听不听赖生的回答此时已不重要,丁老爷握着扇子就要打人,刚要动手又嫌扇子太轻,吆喝着要管家去取家法来。
管家此时脑子也是转得慢了些,没眼色地问了一句:“取哪一件家法?”
丁老爷一个扇子呼在他的脸上,扇骨咔地折断,他暴喝一声“取……取那根浸过桐油的铁尺!”
丁公子一听世雄的问题,却已听明白了,等不及父亲执行家法,丁公子已如离弦之箭踹向他心口!赖生闷哼着蜷缩,却仍死死护住怀中一幅画卷——画中少女执灯回眸,正是花灯会上隔着帘纱的惊鸿一瞥。
一顿拳打脚踢,赖生疼得龇牙咧嘴,怪叫连连,捂住胸口喊道:“且慢!”赖生突然高声,咳出一口血沫,“丁府家法,可管得着外姓人?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何况我与丁小姐,连手指都未曾碰过……”
丁老爷一个巴掌打过去,“你辱我女儿清白,我还不能对你用家法?我恨不能此刻就杀了你!”
“我与丁小姐相互倾慕,虽在花灯会上私会,在马车里虽是男女独处,但我们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丁老爷的辱人清白,这罪名从何而来?”
赖生在几个人的群殴中,尚能理清头绪,跟场外主要负责人对话,真是智力非凡。
丁公子和他的四个小厮闻听赖生的发言,皆是一愣,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丁老爷回头看世雄,世雄摇头,道:“丁老爷,丁公子,各位稍安勿躁,我还有许多关键的问题没问那。你们且回来安坐吧。”
丁公子等人气哼哼地收了手,丁公子道:“小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若有半句撒谎,爷让你后悔生出来。”
小力等人又贴心地把赖生扶起来,帮他正对着詹校尉跪好。
“四天前丁小姐遇害时,你人在哪里?”
“我一直在家里。”
“从来没有进过丁府吗?”
“傍晚时我来找母亲,说一件家里的事情,说完就回去了,此后就再也没有出门。”
“你来找你母亲,是来丁府寻找吗?”
“是的,你直接去了后院?”
“我知道平时母亲常待在后园的菜地里,就去了那里找她。”
“守门的婆子没有拦你?”
“我常来,她们就放我进去了。后来我走,也跟她们告了别,她们看着我离开的。”
“你平时多待在家中,都做些什么呢?”
“我打小身体不好,干不了太重的活儿,只是在家读书、写字。”
“既然如此好学,为何如今十八岁了,还没有进学?”
“禀校尉,我今天其实已经二十五岁了,因家贫没有延请好的老师,就耽搁了学业,导致学生今天仍然一事无成。”
“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为何别人却说你十八岁?”
“这么多年以来,全靠母亲一人支撑家里,但毕竟女人能力有限,如今我家中依然贫困,亲事总是说不成,婚事就耽误了,母亲为了方便找儿媳妇儿,故而对外称我只有十八岁。”
“根据我朝规定,男子二十一岁需承担赋役,你确定你母亲不是为了躲避服庸役才偷改你的年龄的?”
“我自小有隐疾,不能干重体力活儿,母亲即使违反国家律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校尉不要追究她一个寡居妇人的罪过。我时常劝说母亲不要骗人,可她并不听从我的意见,若是说得狠了,她还会打骂于我,各位刚才也看到了。那些打骂不过是家常便饭。”
“这么说来,跟你的母亲相比,你是一个非常不愿意撒谎的人?”
“学生不愿说谎。”
“你爱慕丁小姐,可曾强迫她行不轨之事?”
“我爱慕丁小姐,丁小姐也同样心悦于我,我们是相互喜欢的,我从来不曾强迫过她……行不轨之事。”
“很好。赖生,你可敢对刚才回答的话签字画押么?”
赖生没有丝毫犹豫,连看都不看,就在供述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手印。暮色中的供述纸被烛火映得发黄,赖生签字时墨迹晕染的瞬间,丁老爷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他盯着那个歪斜的指印,仿佛看见女儿脖颈上的勒痕正与这朱砂重叠——这分明是凶手在嘲弄他们。
詹校尉的茶盏突然被碰翻,褐色的茶汤在审讯记录上洇开,像极了丁小姐那晚挣扎时打翻的胭脂盒。
世雄按住老爷颤抖的肩膀,却听见门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月光把赖生单薄的背影钉在青砖地上,活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随后世雄道:“今天天晚了,你且回去吧,等明天再来此处,我还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