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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安出生后的第七天,杨定军回到了工坊。
不是玛蒂尔达催他,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男人每天坐在床边,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盯着儿子发呆,一会儿又把杨宁抱过来让姐弟俩“培养感情”。他倒是把“陪妻儿”这件事执行得认认真真,但玛蒂尔达认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丈夫是什么人了。
“你去工坊吧。”第四天晚上,玛蒂尔达终于忍不住开口。
杨定军正在给杨安换尿布——手法已经比三天前熟练多了,至少不会把尿布缠到婴儿腿上。“不急。”他说。
“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午了。”
杨定军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确实在床头柜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的是水力纺纱机齿轮的啮合节奏。
“去吧。”玛蒂尔达笑了,“家里有诺力别嫂子和奶娘,不缺你一个。你那些铁疙瘩等了你七天了,再不去,它们该生锈了。”
杨定军犹豫了一下,把换好尿布的儿子轻轻放回玛蒂尔达怀里,弯腰亲了亲杨宁的额头,又亲了亲玛蒂尔达的脸颊。“傍晚回来。”他说。
玛蒂尔达看着他走出房门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怀里的婴儿说:“你爹这个人,心里装着两个家。一个是我们,一个是工坊。”
杨安打了个哈欠,表示对此不感兴趣。
杨定军走出内城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七天了。他已经七天没有踏进工坊。这在他成年之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小时候跟着父亲开荒种地,后来跟着哥哥管工坊,再后来自己动手搞技术——三十一年来,他离开工坊的最长纪录是去林登霍夫处理玛蒂尔达继承爵位那段时间,但那会儿他也在领地里修水渠、改农具,手就没停过。
这七天,是真的什么都没碰。
他走进纺织工坊的院子时,弗里茨正蹲在水井边磨一把木工凿子。老管事看见杨定军,眼睛一亮,放下凿子就站起来。
“二少爷!你可算来了。那个十六锭的样机——”
“我知道。”杨定军打断他,“断纱的问题还没解决。”
弗里茨愣了一下。杨定军七天没来工坊,怎么知道断纱的问题没解决?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杨定军径直走向工坊角落那台被油布盖着的样机,“锭子转速提高后,纱线承受的拉力增加了。旧纺车八个锭子,转速慢,棉纱本身的强度够用。十六个锭子通过同一根主轴带动,转速翻了一倍,棉纱撑不住。”
他一把掀开油布。
十六锭纺车的样机安静地蹲在晨光里。这是一台比旧式八锭纺车大了一倍有余的木头机器,底座是厚实的橡木板,上面竖着两根立柱,立柱之间横架着一根铁制主轴。主轴上套着十六个木制锭子,每个锭子都有独立的皮带轮,通过麻绳与主轴联动。主轴的末端延伸出去,准备连接水力传动轴。
七天没见,样机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灰。杨定军绕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拨动了一个锭子。锭子转了几圈停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卢卡呢?”杨定军问。
“在木工房。”弗里茨说,“你不在这几天,他带着几个学徒一直在试。前天试了三次,每次都断纱。昨天试了两次,还是断。卢卡说锭子的角度可能不对,他正重新做一批锭子,把倾斜角从十二度改成十度。”
“改成十度没用。”杨定军蹲下来,视线与主轴齐平,“角度越小,纱线绕上去的时候摩擦力越小,但捻度也会降低。捻度不够,纺出来的纱松,强度更差。这是个两头堵的问题。”
弗里茨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排锭子,叹了口气。他跟着杨定军搞技术好几年了,从最早的单锭手摇纺车,到后来的八锭水力纺车,再到现在这台十六锭的大家伙,每一步都在爬坡,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
“二少爷,你说这东西,真能成吗?”
杨定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转动主轴,看着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起来。木轴在铜套里发出均匀的摩擦声,麻绳皮带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他盯着那些锭子看了很久,久到弗里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能成。”杨定军终于开口,“上一次八锭的样机,试了二十多次才稳定下来。这台才试了几次?不到十次吧。”
弗里茨算了算,点头:“算上你在家那几天卢卡试的,一共八次。”
“八次就想成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卢卡叫来,把木匠老约翰也叫来。咱们今天从头开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过。”
卢卡抱着一捆新做的木锭子走进来时,杨定军已经把样机拆了一半。
主轴卸下来了,皮带轮拆开了,十六个锭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旁边的木桌上。杨定军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锭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
锭子是一根长约一尺的木杆,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套着皮带轮,细的那头用来缠绕纱线。材料是晾了两年的山毛榉木,质地细密,打磨得光滑圆润。但杨定军看了半天,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把细齿锉刀,在锭子的某一段轻轻锉了几下。
“这里。”他把锭子递给卢卡,“你摸摸。”
卢卡接过锭子,用手指沿着木杆摸了一圈。在距离粗端大约三寸的位置,他感觉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凸起——是车木时留下的刀痕,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感觉到。
“就这一道痕,纱线绕上去就会蹭到。平时转速慢没事,转速一快,蹭一下就断了。”杨定军说,“十六个锭子,我查了八个,四个有这样的痕迹。你新做的这批,先全部摸一遍,有痕迹的全部重新打磨。”
卢卡点头,抱着锭子去木工房了。
杨定军又拿起主轴。
主轴是铁的,盛京铁匠坊自己锻的。材料是好材料,但锻造工艺还是粗糙了些。整根轴不是完全笔直的,放在水平台上能看到微微的弯曲,大概有半粒米那么大的偏差。八个锭子的时候这个偏差影响不大,十六个锭子长度翻了一倍,半粒米的偏差被放大成了两粒米。
轴一转起来就晃,一晃,皮带轮就松紧不均,纱线受力就不稳。
“这根轴得重做。”杨定军对弗里茨说,“让汉斯用新炼的那批钢料打一根,打好后先粗磨,再细磨,磨完后上水平台校验。偏差不能超过一粒米的厚度。”
弗里茨拿炭笔记下了。
整个上午,杨定军把样机拆了个底朝天。每一个零件都检查,每一处连接都测试。他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多:皮带轮的槽开得太深,麻绳陷进去后摩擦力过大;锭子轴承的铜套有几个安装歪了,导致锭子转动时左右摆动;主轴的支撑座木料有细微裂纹,受力后会产生变形。
每发现一个问题,他就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这个本子是他父亲杨亮多年前教他做的——用盛京自产的纸裁成小块,牛皮做封面,麻线装订。本子的第一页写着杨亮亲笔题的四个字:“格物致知”。
到正午时分,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四条问题。
杨保禄是中午来的。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羊肉汤和四个白面馒头。走进工坊院子时,看见杨定军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磨石打磨一个铁件,脸上沾着铁锈和木屑,头发里全是灰。
“吃饭。”杨保禄把托盘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杨定军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等我把这个弄完。”
“等你弄完汤都凉了。”杨保禄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铁件,“吃饭。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杨定军只好站起来,到水井边洗了手,坐到石桌前。他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
“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杨保禄问。
杨定军想了想:“早上吃了。”
“我问的是正经饭。”
杨定军不说话了,抓起一个馒头掰开,泡进汤里。
杨保禄叹了口气,在弟弟对面坐下。“玛蒂尔达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什么‘锭子’‘皮带’‘转速’,把她吵醒了三次。”
杨定军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诺力别去送饭时她跟诺力别说的,诺力别又跟我说的。”杨保禄看着弟弟,“老二,你媳妇刚生完孩子,你夜里念叨锭子,不合适吧?”
杨定军沉默了。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哥哥。“我也不想。但脑子不听使唤。”
杨保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算了,玛蒂尔达都没怪你,我操什么心。吃你的饭。”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杨保禄吃完自己那份,抹了抹嘴,走到拆散的样机旁边,绕着看了一圈。
“这次能成?”
“能。”杨定军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来,“问题都找到了。一根一根解决,半个月内能跑起来。”
“半个月?”杨保禄回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杨定军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只要铁匠坊那边不拖。主轴要重做,轴承铜套要重铸几个,还有——”
“铁匠坊我盯着。”杨保禄打断他,“你只管开单子,材料、尺寸、数量,写清楚。我让汉斯亲自上手,他那双手比眼睛还准。”
杨定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撕下来递给杨保禄。纸上画着主轴的正视图和侧视图,标注了每一个部位的尺寸,精确到一粒米。旁边用小字写着材料要求:“钢料,炉号丁字第七批。锻打不少于五火,淬火前粗磨,淬火后精磨至镜面。”
杨保禄看了看纸片,折好揣进怀里。“丁字第七批钢料是上个月出的那批?”
“那批料好。汉斯自己都说,那批钢是他打铁三十年来最好的。用那批料做主轴,稳当。”
杨保禄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回去看看玛蒂尔达和两个孩子。锭子跑不了,媳妇会生气。”
杨定军“嗯”了一声,已经重新蹲回那堆零件前面了。
接下来的十天,杨定军把工坊当成了家。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天黑透才走。中间回家吃一顿晚饭,抱一会儿杨安,陪杨宁说几句话,然后又回工坊。玛蒂尔达不拦他——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一件事没做完,他的魂就回不来。与其让他在家里坐着走神,不如让他去工坊把问题解决了。等他解决完了,自然会回来。
卢卡带着两个木匠学徒,把十六个锭子全部重新打磨了一遍。杨定军的要求是“光滑如镜”,用细砂石沾水磨,磨完用麻布抛光,最后用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去,感觉不到任何瑕疵才算合格。十六个锭子,卢卡他们磨了整整三天。磨到最后,卢卡的手指肚都磨破了皮。
弗里茨负责皮带轮和传动部分。他把旧皮带轮全部拆掉,按照杨定军新画的图纸重新制作。新皮带轮的槽比原来浅了两分,宽度收窄了一分,这样麻绳嵌进去后不会卡得太死,摩擦阻力刚好能带动锭子旋转,又不会让主轴负荷过大。
汉斯那边的主轴打了四天才出来。丁字第七批钢料确实好,锻打时火花匀称,淬火后硬度高但不太脆。汉斯亲自掌锤,每锻一火都用卡尺量一次尺寸,锻完后用锉刀粗磨,再用细磨石沾油精磨。磨完的主轴乌黑发亮,放在水平台上用卡尺校验,全长三尺二寸,偏差不到半粒米。
杨定军拿到主轴那天,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汉斯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学徒说:“我跟着二少爷干了这么多年,他对我笑过三次。第一次是八锭纺车成功那天,第二次是我把他画的铁犁头打出来那天,第三次是今天。你们记住了,能让二少爷笑的事,都是大事。”
重新组装是在第十一天的清晨开始的。
杨定军一夜没睡好,天还没亮就到了工坊。弗里茨和卢卡随后赶到,三个人在晨光里把样机重新拼装起来。
主轴架上去,转动了一下——顺滑,没有半分卡顿。
十六个锭子一个一个插入轴承铜套,每一个都严丝合缝。卢卡打磨的锭子确实到位,手指拨动一下,能转上二三十圈才慢慢停下来。
皮带轮装好,麻绳按照新的走线方式缠绕妥当。杨定军亲手调整了每一根麻绳的张紧度——太紧会增加摩擦,太松会打滑。他调得很慢,每调一根就转动主轴测试,直到十六根麻绳的张力几乎完全相同。
最后是连接水力传动轴。
盛京的水力工坊建在阿勒河边,河水推动大水轮,水轮带动一根贯穿整排工坊的长轴。纺织工坊的机器就靠这根长轴提供动力。杨定军设计了一套木制离合器,可以让单台机器随时接入或脱离动力。
他把样机的输入轴对准水力传动轴上的接口,慢慢拨动离合器手柄。
木制齿轮轻轻啮合。
主轴开始转动。
一个锭子动了,两个,三个……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起来,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那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群蜜蜂在花丛里振翅。
杨定军蹲在样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锭子。
卢卡手里攥着一团粗棉条,手心全是汗。“二少爷,开始吗?”
“开始。”
卢卡深吸一口气,将棉条的一端搭上第一个锭子。锭子咬住棉条,开始旋转加捻,同时将纺好的纱线卷绕在锭身上。这是纺纱的核心工序——加捻和卷绕同时进行,捻度要均匀,卷绕要平整,稍有差错就会断纱或纱线松紧不一。
第一个锭子正常。
卢卡引着纱线走向第二个锭子。第二个也正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纱线在十六个锭子之间穿梭,像一条细细的白蛇在木架间游走。每一个锭子都在高速旋转,银灰色的铁主轴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麻绳皮带绷成一条条笔直的线,木制锭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第八个。第九个。
弗里茨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上一次试车就是在第九个锭子这里断的纱。纱线突然绷断,弹回来的断头差点抽到卢卡的眼睛。
第十个。
纱线没有断。
它稳稳地绕过第十个锭子,继续往前。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卢卡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棉条的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十六个锭子同时工作,吃棉条的速度是八锭纺车的两倍。他手里的棉条很快就见了底,连忙从旁边的棉条筒里抽出新的一根接上。
第十三个。第十四个。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纱线绕过了全部十六个锭子。
它没有断。
杨定军盯着最后一根锭子上缠绕的纱线。那是一层均匀的、细密的白色纱层,在锭身上一圈一圈地叠加,每一圈的间距都几乎完全相同。纱线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银白色光泽——那是漂白粉处理过后的棉纤维特有的颜色。
“加速。”杨定军说。
弗里茨走到水轮那边,通过一套木制杠杆机构,将水轮叶片的角度调大了几分。阿勒河的水流冲击力更强地作用在水轮上,水力传动轴的转速开始提升。
主轴转得更快了。
十六个锭子的嗡嗡声变成了更高的音调。纱线在锭子之间飞速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走向。但纱线依然没有断。它在高速旋转中保持着稳定的张力,加捻均匀,卷绕平整,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白蛇在木架间游走。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样机一直在运转。十六个锭子全部正常工作,没有一个卡顿,没有一次断纱。
卢卡手里已经换了第七根棉条。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锭子,盯得眼眶发酸,但不敢眨眼。他怕自己一眨眼,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就会突然崩溃。
但它没有崩溃。
杨定军终于从蹲姿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蹲了太久,关节都僵了。他扶着样机的木架站稳,目光扫过每一个锭子,然后走向样机的末端。
那里,已经纺好的十六个纱锭整齐地排列在收纳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