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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盘腿坐在茶几旁,两把斩鬼刀横在膝盖上。
黑色西装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寺庙里的佛像。
他叼着烟,每吸一口,烟草燃烧的红点就在昏暗里亮一下,然后黯淡下去。
“原来我这一生,都是被设计好的骗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烟头刚好烧到滤嘴。
他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轻得连声音都没有。
但茶几的玻璃面裂开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他手底下蔓延开来,蔓延到烟灰缸下面,蔓延到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路明非靠在墙边看着源稚生。
这个被整个日本混血种称作“皇”的男人,此刻肩膀塌了下去。
不是那种体力透支的塌陷,是骨头还在,但支撑着骨头的那股劲散了。
“有些恶,必须有人斩除。”
源稚生抬起头,他的脸在暖黄色地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光里的那半边依然英俊、轮廓分明,阴影里的那半边却在微微发抖。
他把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纲一左一右插进腰后的刀鞘。
“你们三个撤吧。”源稚生站起来,拍了拍西裤上不存在的灰,“这是我和他的恩怨,你们不必参与进来。”
路明非、诺诺、楚子航都没动。
“巧了,我其实跟赫尔佐格也有仇。”路明非说。
源稚生转过脸看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信仰坍塌后留下的真空。
诺诺从沙发后面站起来,把筷子掰断,随手扔进垃圾桶。
“我对这样恶心的人同样深恶痛绝,用小孩做实验,用养子当棋子,这种杂碎不该活着。”
楚子航从始至终都在擦刀,村雨的刀身在布料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擦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镡、刀柄,每一寸都擦过三遍。
现在他收刀入鞘,青冈木刀鞘扣合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们是一队。”楚子航说。
源稚生看着路明非,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虽然不知道你和赫尔佐格有什么仇。”
他又把目光转向诺诺和楚子航。
“但是既然你们都决定留下来,那就让我们一起斩除这个恶。”
他说“斩除”这个词的时候,右手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
屋外的雨下大了。
......
矢吹樱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潮湿的风。
她穿着执行局的黑色制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乌鸦和夜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都按在枪套上。
“少主。”矢吹樱停在源稚生面前三米的位置。
这是她惯常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听清命令,又不会逾越上下级的界限。
她站得很直,肩线平得可以放一杯水,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向内弯曲,那是她思考或者紧张时的小动作。
源稚生没看她。
他盯着窗外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东京的夜晚就是这样,繁华、糜烂、虚假,像一锅煮得太久的关东煮,所有东西都软烂得失去了形状。
“绘梨衣交给你们了。”源稚生终于开口,“带她去四号安全屋,那是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的据点。”
乌鸦点了点头,他是个粗犷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下巴。
这道疤是他刚进执行局时留下的,源稚生亲手给他缝的针。
现在这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明白。”乌鸦说。
夜叉没说话,他走到墙角,掀开沙发罩看了看那具尸体。
尸体的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嘴巴微微张开。
夜叉看了一会儿,把沙发罩重新盖回去,动作很轻。
“最近不太平。”夜叉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们会保护好小姐。”
源稚生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矢吹樱、乌鸦、夜叉。
他们跟着他多少年了?七年?八年?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里过得特别快,昨天还在街头砍人的小子,今天就成了可以托付性命的部下。
但他从来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跟着他。
黑道这种地方,忠诚是很贵的东西,贵到大多数人买不起,只能赊账。
赊账就得还利息,利息就是命,他们三个把命押在他身上,一押就是这么多年。
“你们不问为什么?”源稚生说。
矢吹樱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源稚生面前,距离缩短到两米,这个距离已经越界了,但她没停。
她仰起脸看源稚生,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少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矢吹樱说,“我们只负责执行。”
“大家长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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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您这边。”矢吹樱打断他,“一直都是。”
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
源稚生怔了一下。
他看着矢吹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些廉价的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刀刃出鞘前的寂静。
她已经在备战了,哪怕她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要打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