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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卫若眉脸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从被你父亲拒婚后，我回到东梁，便成了东梁人的笑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堂堂公主，千里迢迢送上门去，却被人家毫不留情地退了回来。朝臣们议论，百姓们嘲笑，连宫里的宫娥太监，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没人敢来求娶我——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人人都知道，我心里装着别人，一个他们永远比不上的人。”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皱了皱眉，没有放下。
“大皇兄心疼我，想为我指婚。他选了又选，挑了几个东梁最出色的青年才俊。可是——”她抬起头，看着卫若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皇兄为我选的人，与卫元谨相比，如同萤火之于日月。我没有同意。”
卫若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一来二去，我到了二十二岁，也没有成婚。”
二十二岁。在古代，公主到了这个年纪还未嫁，已经是整个皇室的耻辱。朝臣们会上书，太后会催促，皇帝会焦虑。碧珠顶着这些压力，一年一年地熬了过来。她不是不想嫁，是不能嫁。她的心，早在十七岁那年就给了那个“鹤立鸡群”的少年，再也收不回来了。
碧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
“我二十二岁那年，东梁出了天大的事。”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的讲述打一个节拍。
“我的三皇兄——三皇子一党，一直觊觎皇位。他们苦心布局多年，在那年发动了宫闱叛乱。他杀了我的大皇兄，夺了皇位。”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那湖水底下，藏着暗涌。
“我是坚定的大皇兄一党，也在三皇子的清算名单当中。宫变那夜，大皇兄临死之前，指派他身边的死侍，将我护送出了皇宫。”
卫若眉的呼吸一滞。
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皇宫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大皇兄倒在血泊中，用最后一口气，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妹妹。
“当我们逃离皇宫之后，我才明白——我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甚至，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碧珠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东梁的海，有东梁的风，有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侍卫们看着我，等我做决定，我想着，还是去大晟的盛州吧。毕竟那里——离着卫元谨最近。”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在卫若眉的心里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离他最近。
不是为了见他，不是为了打扰他，只是为了离他近一点。
“于是我隐姓埋名，换了身份，潜入了盛州。我用带出的钱财，开了这家陆羽茶楼。用护我跑出来人的名义当老板，而我只生活在暗中。”
她顿了一顿，唇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这一来，便生活了二十年。有时候，我都忘记了——我的家，其实是在遥远的海边，东梁国。”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卫若眉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她看着碧珠，看着这个在茶楼里迎来送往、笑容爽朗的女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在卫侯府蒙难后被软禁起来的日子。
“碧珠姐姐.”卫若眉的声音有些发哽，“原来你也经历了这样的一场恶梦。为了那把龙椅，多少人铤而走险，巧取豪夺.”
碧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
“丫头，那年卫侯被赐死，我跟在人群中，也送了你父亲一程。”
她没有说“我哭了”，没有说“我很难过”。她只是说“我送了你父亲一程”。
一个东梁的公主，混在盛州的百姓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被押赴刑场。她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做任何事。她只能看着。
“同德皇帝连自己的大功臣都杀，”碧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皇位，注定就坐不久的。”
卫若眉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定了几分：“正是。如今你的三皇兄，现而今的东梁皇帝，又想染指中原。可惜这次——还是不会让他得逞。”
碧珠没有接话。
她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她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卫若眉，目光清明而平静。
“这些，已经与我无关了。无论谁当帝王，都与我无关。我只是隐姓埋名生活在盛州的一名普通女子。那个明瑰公主——早就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释然。
碧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席话，她藏了二十多年。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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