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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振楠抬起头，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目光已经不再彷徨。他深深地看了卫若眉一眼，又看了看林淑柔，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最后一口犹豫。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绯色官服的袖口，朝卫若眉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很深，腰弯成了九十度，比初见时那一礼重了不知多少。
“靖王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苏某定当全力配合。”
卫若眉看着他的头顶，那顶乌纱帽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振楠眼见时间不早，于是道：“两位，眼下已经快要过了午膳时分，若是不嫌弃苏某寒酸，可愿意在此就餐？”
卫若眉四顾了一下：“苏兄客气了，只是要吃饭，饭在哪里呢？”
苏振楠十分窘迫，面上一红：“平日里，苏某自己下面条，简单的将就着。”
“没想到苏兄家中只有一个小厮。”林淑柔轻声说道，帷帽的纱缦在微风里轻轻飘动，“连个做饭的嬷嬷都没有。”
卫若眉笑了笑：“苏振楠这个人，清贫是真清贫。御史大夫当了四五年，连个像样的院子都买不起。不过他这样的人，也不在乎这些。”
林淑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见苏振楠站在院子里发呆，卫若眉笑着说：“苏兄，既然今日有缘相聚，便借你的厨房一用，让你尝尝我们的手艺。你看如何？”
苏振楠惊道：“王妃，你还会下厨？”
“怎么样，今天靖王妃和林妃两名贵女为你下厨，苏御史可愿意赏脸吃一吃？”
苏振楠欣喜点头：“那苏某便不客气了。”
苏家的小厨房在正屋的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是青砖砌的，被烟熏得发黑，灶膛里的柴灰还是温的。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案板上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旁边是一罐粗盐、一碟猪油。
卫若眉和林淑柔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雪影蹲在灶前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舌舔着锅底，暖意弥漫开来。
苏振楠家中的食材不多，只有一块腊肉、几个鸡蛋、两根茄子、一小把葱。卫若眉看了看，心里就有了数。
她让雪影把腊肉用温水泡上，自己动手切茄子。林淑柔打鸡蛋，动作虽有些生疏，但很认真，蛋液在碗里搅得均匀细腻。
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
腊肉切成薄片，下锅一炒，肥肉部分变得透明，边缘微微卷起，油脂的香气混着烟熏的味道，勾得人直咽口水。茄子切成厚片，在锅里蒸软了，出锅后淋上酱油和蒜末，再浇一勺滚烫的猪油，“刺啦”一声，蒜香和酱香一齐炸开。煎鸡蛋最是简单，但火候要恰到好处——蛋液倒进热油里，边缘立刻鼓起金黄的泡泡，中间还是嫩嫩的，撒上一小撮盐，翻个面，两面金黄。
三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花里胡哨，但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苏振楠看着桌上这几道菜，眼眶又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闻到过这种烟火气了。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一人一碗白米饭，吃得都很香。腊肉咸香，茄子软糯，煎蛋嫩滑，每一口都让人满足。
苏振楠平日里都是下点面条对付，要么就是在衙门里随便垫一口，今天这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最后连菜汤都用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
“王妃好手艺。”苏振楠放下碗筷，由衷地赞叹。
卫若眉笑了笑：“苏兄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菜，上不得台面。”
林淑柔在一旁抿着嘴笑，没有接话，上次卫若眉潜进宫，被良妃宫里的人抓差去厨房帮工的事，说给林淑柔听，她足足笑了三天，靖王妃啊，居然也能拿起刀切菜了。
吃完饭，雪影帮着收拾碗筷。
“该回宫了。”林淑柔站起身，高高兴兴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卫若眉送她到巷口，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回宫万事小心。纸条我已经安排人送进去了，这几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林淑柔点了点头，帷帽的纱缦轻轻晃动。
“你自己也小心。”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巷子，步伐不紧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中。
卫若眉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次日一早，御书房。
天色还没有大亮，御书房里已经点上了蜡烛。烛火在晨光里显得昏黄而黯淡，照在满桌的奏折上，投下一片杂乱的影子。
孟承旭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得眉头紧锁。城北的北境军虽然没怎么攻城，但围而不打，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往南边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官员们报上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急，但他一个都不想批。
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
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最上面一本是他刚扔下的，旁边的几本摞得不整齐，歪歪斜斜的。就在那堆奏折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纸角。
白色的。叠得很小。
孟承旭的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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