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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大堂的槅扇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切在潘浒的靴尖前方,再往前一寸,他的靴子就会被阳光照到。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
孔有德站在公案地左侧,情绪平缓了些。耿仲明站在他旁边,眼珠不再转了,定定地看着地面,像是在数方砖的块数。
任光裕站在公案右侧,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去,情绪倒也平复了。他看了看潘浒,又看了看张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瑶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中丞——”张瑶拱手,声音洪亮,在大堂里回荡,“此事慕明非但无错,反而有功,还请明察!”
他说“有功”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孙元化抬起头,看了张瑶一眼。目光在张瑶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张瑶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那把总拦阻朝廷命官车驾,按律当斩。慕明代行军法,维护朝廷体面,此其一。东江兵在城中滋扰生事,慕明调兵掌控四门,缉拿不法,整肃治安,此其二。两件事,哪一件不是有功?”
他说得不紧不慢,一条一条列举,像是在念一份奏折。
孔有德的脸色又变了,想要说什么,但耿仲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瑶这番话,明着是帮潘浒说话,实际上也是给孙元化一个台阶。把总被杀这件事,如果继续揪着不放,对谁都没有好处。孙元化要是硬要追究,潘浒手里的理更硬,闹到朝廷那里,理亏的还是东江军。
孙元化沉默了几秒。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此事就此揭过。”
他说这话时,脸色不大好看。下颌的肌肉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孔有德和耿仲明对视了一眼。孔有德的眼睛里还有不甘,但耿仲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孔有德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瑶趁机拱手道:“中丞英明。”
潘浒也拱手,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腰。
孙元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瑶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任光裕,最后落在潘浒身上。他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张瑶,问道:
“张兵道,有何要事?”
张瑶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确有一事,需中丞决断。”
孙元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心想: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你张瑶竟然见风就是雨,太不讲究。但他嘴上不能说,只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张兵道,有何事你说来听听。”
张瑶直起身,捋了捋胡子,清了清嗓子。
“中丞——”他抱拳拱手,声音沉稳,“中枢户部每年所拨银饷皆定数,本就有所欠缺。如今登州营在册兵员,加上东江军,员额一万三千有余,又该如何分配?”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的气氛又变了。
孙元化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双手交叉搁在公案上,目光盯着张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孔有德和耿仲明同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银饷分配,这是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养住兵的大事。
任光裕也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发亮。
潘浒坐在椅子上,端起了茶盏。茶盏是白瓷的,釉面温润,里面泡的是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在盏底。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而不是在听一场关系到几万人吃饭问题的争论。
他确实不在乎。那点银子,他真心看不上眼。便是全给了他,也不够养活几个步兵连的。他想要的是编制和地盘,至于饷银,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孙元化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张瑶和任光裕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张瑶脸上。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
“张兵道,”他说,“东江军随本官来登州,巩固海防,以备东虏越海袭扰。这是朝廷的大计,不是本官的私意。银饷分配,自然要公平合理。”
他说到“公平合理”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扫了一眼潘浒。
潘浒低着头,在看茶盏里的茶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一片片沉在盏底,茶水变成了淡绿色。
孙元化继续说:“潘慕明所部能征善战,本官是知道的。但东江军也是百战之余,孔参将、耿游击更是久经战阵。不能厚此薄彼。”
他说完,看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孔有德的腰板挺直了些,耿仲明的眼珠又转了起来。
任光裕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公案右侧,面朝孙元化,拱手道:“中丞,下官有话要说。”
孙元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任光裕直起身,声音洪亮:“潘慕明所部乃能征善战之军,下官亲眼目睹其部击杀东虏北虏,易如屠狗宰豕一般。潘慕明所部以寡敌众,四战四捷,斩杀建奴数千。这样的功劳,东江军哪一支部队有过?”
他说到“屠狗宰豕”四个字时,声音提高了八度,在大堂里嗡嗡回响。
孔有德的脸色又难看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冲动,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耿仲明的眼皮跳了几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目光在任光裕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下官以为——”任光裕继续说,“银饷自当优先考虑分予如此勇武之军。”
他说完,退后一步,站回原位。
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急了。孔有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说话,但不敢。文官们议事,哪轮到他们这等丘八插嘴。
耿仲明的眼珠转得更快了。他的目光在孙元化、张瑶、任光裕之间来回转,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们只能指望孙元化帮他们说话。孙元化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是孙元化的狗腿子。狗腿子能不能吃到肉,全看主人给不给。
孙元化不负孔耿之望。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公案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任光裕脸上。
“任知府此言不妥。”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东江军素来勇武善战,而孔耿所部更是东江军中精锐,与潘慕明所部又如何不能相比?再者,吾乃登莱巡抚,代天牧狩,又如何能行那厚此薄彼、有失公允之事?”
他说到“代天牧狩”四个字时,抬了抬下巴,官威十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将目光投向张瑶——这事儿的始作俑者。
“本宪认为——”他一字一顿地说,“按人头来算,似乎更为公平一些。张兵道,你看呢?”
张瑶捋了捋胡子,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算计的光,是老狐狸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光。
“正如中丞所言,”他说,声音平和,“按人头算,颇为公允。”
孙元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但张瑶没有说完。他顿了顿,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孙元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张瑶放下手,抱拳道:“本官认为,各部当重新点验兵马,尔后按点验数目来分。如此,既能确保公允,又能杜绝吃空饷、喝兵血等恶事。”
他说完,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元化。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潘浒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老张太坏了。出了“点验兵马”这么个点子,不但是针对孔耿等人的东江军,就连张可大那货也一并框进来了。搂草打兔子,一个都不放过。
他低下头,继续看茶盏里的茶叶,仿佛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白瓷茶盏,而是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研究茶叶的品种和产地,根本不关心大堂里正在发生什么。
孙元化的脸色变了。
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咬肌一鼓一鼓的。他的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的目光盯着张瑶,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点验兵马。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东江军到底有多少人,他心里有数。吃空饷是公开的秘密,哪一支部队没有?要是真点验,数目对不上,他孙元化的脸往哪儿搁?更麻烦的是,那些兵卒本来就军饷不足,要是再裁减名额,非闹起来不可。
如今这时节,兵士哗变这等事可不少见。一旦闹起来,后果极为严重。不但在地方上烧杀抢掠,更厉害的甚至会造反叛乱。若真是那样,他老孙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兵道——”他说,声音有些干涩,“点验兵马,牵涉甚广,不是一时半刻能办的事。容后再议。”
“中丞——”张瑶没有退让,“银饷不等人。户部的银子下个月就要到了,到时候怎么分?总不能按花名册分吧?”
孙元化被噎住了。
沉默了几秒。
孙元化的目光在张瑶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扫了一眼任光裕,又扫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最后落在了潘浒身上。
潘浒还低着头在看茶盏。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打瞌睡。
“慕明——”孙元化开口了,“你来说说,有何看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推辞的意味。
潘浒抬起头,看了孙元化一眼。他的目光和孙元化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到登州时间不长,但对眼前这位潘参将早有了解。任光裕所谓的“杀东虏北虏易如屠狗宰豕”的登莱团练,恰恰就是潘浒一手供养的,而且没有伸手向朝廷中枢或登莱地方府衙要过一文钱、一斤粮、一副兵甲。
他张嘴说是询问,其实言下之意,就是暗示潘浒:你以前咋样,今后还咋样,就莫要和一群比叫花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的人抢饭吃了。
潘浒心里清楚,可不代表他就得乖乖地被人“杀富济贫”,而且连补偿条件提都不提一声。
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整了整帽檐,拉了拉衣领,又摸了摸腰间的枪套。
然后,他呵呵一笑。
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目光从孙元化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张瑶和任光裕,最后落在孔有德和耿仲明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了。
他拱手,不卑不亢地说:“中丞,末将区区参将,头上还有张总兵这位上官。分配银饷这等要事,岂有末将置喙之地?”
他的意思很明白:登州营的一把手都没到,你让我一个连二把手都算不上的“末将”说个嘚儿?
孙元化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潘浒会这样回应。在他的预想中,潘浒要么乖乖听话,表示不争银饷,要么据理力争,要求分一杯羹。这两种结果他都有应对之策。但潘浒既不听话也不争,而是把皮球踢给了张可大——一个告假在家的病人。
“张总兵告假——”孙元化压着声音说,“如今登州营以你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