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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在麦叶上滚成珠子，姬满举着断了线的风筝冲进营门时，裤脚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他拽着伯邑考的衣袖直跳脚，声音比枝头的麻雀还急：“公子！杨戬将军和哪吒将军真的回来了！就在营门口，哪吒的风火轮还烫着呢！”
伯邑考刚把军报上的火漆印按平，指腹沾着点暗红的印泥。他抬头望向营门，晨光正从门楼上斜切下来，在地上割出一道亮边，两道身影正被那道亮边框着——银甲的杨戬背着长枪，红绫裹身的哪吒踩着风火轮，鞋尖还沾着山路的泥。
“不是说回昆仑闭关了？”伯邑考把军报折成方块塞进怀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边角。他记得三个月前送他们走时，杨戬的枪穗上还系着西岐的麦穗，哪吒的混天绫里裹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那时杨戬说“需得去昆仑补补仙法”，哪吒嘴里塞满麦饼，含混着喊“回来带你们吃昆仑的仙果”。
“谁耐烦啃昆仑的冷玉髓！”哪吒的声音先撞进营门，风火轮碾过青石板，火星溅在晨露上，滋啦化成小雾。他蹦到伯邑考面前，混天绫“啪”地甩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布包，“你看我带啥了？”
布包里滚出几个圆滚滚的果子，表皮带着淡淡的霞光。哪吒献宝似的拿起一个往伯邑考手里塞：“这叫‘云心果’，昆仑山顶长的，甜得能粘住牙！我跟杨戬抢了半天才多拿这几个。”
杨戬跟在后面走进来，银枪往门柱上一靠，枪尖挑着个竹篮，里面铺着新鲜的艾草。“路上见田埂边长了些，顺手摘的，给伙房添点味。”他袍角沾着的苍耳蹭在门柱上，留下几个小刺球，“昆仑的典籍翻着没劲，不如西岐的麦子实在——你看。”
他抬手往营外指，晨雾刚好散开，万亩麦田正铺向天边，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过处，麦浪像活过来的金绸，哗啦啦地翻。“这才是修行的地儿。”杨戬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在昆仑打坐三个月，不如在麦地里站一炷香，心里踏实。”
伯邑考捏着手里的云心果，果皮凉丝丝的，倒比不过麦秸秆的温乎。他往灶房走，哪吒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混天绫扫过晾晒的兵服，把一件灰布褂子勾得晃悠起来。杨戬提着竹篮跟在最后，路过练兵场时，瞥见几个小兵在扎马步，脚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
“灶上炖着新麦粥呢。”伯邑考掀开灶房的棉布帘，热气混着蜜枣香扑出来，“王婶说今早的麦子磨得细，熬出来能当镜子照。”
哪吒已经爬上灶台，扒着锅沿往里瞅，风火轮的热气把锅底的火苗烘得更旺。“我要三碗！”他嚷嚷着，尾巴似的混天绫在身后甩来甩去，扫得柴火垛沙沙响。
杨戬把艾草递给正在切菜的王婶，转身靠在门框上，看着伯邑考往粥里撒桂花。阳光从窗棂钻进来，在伯邑考的发梢跳，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昆仑师父说的“大道在虚无”，此刻倒觉得，大道该在这粥香里，在麦浪里，在哪吒抢粥时的咋呼声里。
“对了，”伯邑考盛出第一碗粥，递给哪吒，“北边的异动解决了。前几日收到军报，你们临走前布的八卦阵，把来犯的山匪困了三天三夜，最后乖乖缴了刀。”
哪吒嘴里含着勺子，含混地喊：“那是！也不看是谁布的阵！”他脚下的风火轮得意地转了转，带起的小风把桌上的桂花吹得飘起来。
杨戬接过第二碗粥，指尖碰到碗沿的热度，心里那点昆仑带来的清冷劲，像被这温度烫化了。“是麦子帮的忙。”他轻声说，“那阵眼埋在麦囤下，山匪踩倒麦子时，阵脚就动了——他们哪懂，西岐的麦子，也是有灵性的。”
王婶端着刚烙好的麦饼进来，粗粝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不是嘛！去年冬天下大雪，麦囤上盖的草席被风吹跑了，第二天一看，麦子自己往中间拢，一点没冻着。”
晨光越爬越高，灶房里的人影被拉得短了些。哪吒已经干掉两碗粥，正跟王婶讨第三碗，混天绫缠在手腕上，沾了点粥渍。杨戬慢慢喝着粥，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远处的麦田上，那里有几个农人正在弯腰拾穗，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跟麦子说悄悄话。
伯邑考喝着粥，忽然想起杨戬刚来时，枪穗上系的麦穗总被风吹得打他的脸，那时他还笑话杨戬“仙将也懂农桑”，杨戬只红着脸说是“顺手捡的”。如今再看，那麦穗早被他收进了贴身的布袋，边角磨得发亮。
“对了，”伯邑考放下碗，“下午去麦地里走走吧？看看今年的收成。”
哪吒立刻举手：“我去！我用火轮帮你碾场！”
杨戬点头，往灶房外看了一眼，晨光里，他枪尖挑着的艾草正散发着淡淡的香。“好啊，”他说，“顺便看看我们布的阵，麦秸长得比人高了，不知阵眼的麦子，是不是结得最沉。”
风从灶房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麦香和艾草味，把哪吒的咋呼声、王婶的笑骂声、还有杨戬低低的应答声，都揉进了西岐的晨雾里。远处的麦浪还在翻，像一片永远不会干涸的海，而那些从云端归来的人，终于在这片海里，找到了比仙法更踏实的修行。
营门外的老槐树上，姬满的断风筝被风托着，线轴在地上转啊转，最后停在麦浪边，像个不肯走的记号——记着谁从哪里来，又记着谁，终究留在了哪里。
伯邑考笑着把军报递过去：“刚收到捷报，多亏二位临走前布的阵。”他侧身往里让，“灶上炖着新麦粥，加了你们爱吃的蜜枣。”
哪吒已经蹦进营门，嚷嚷着让伙夫多盛两勺，红绫扫过晾在绳上的兵服，带起一阵棉布的清香。杨戬走在伯邑考身侧，忽然低声道：“昆仑的云，哪有西岐的麦香实在。”
伯邑考望向远处翻滚的麦浪，晨光洒在麦穗上，金得晃眼。风里飘来新麦的甜气，混着营里的炊烟，比任何仙山的灵雾都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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