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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发生在我上初二那年。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睡觉。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和楼下的遮雨棚，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这种白噪音反而让人更容易入睡，我听着雨声，很快就迷糊了过去。
大概睡到半夜，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几点，突然毫无征兆地惊醒了。不是被噩梦吓醒，就是一种很突兀的、心脏猛地一沉的感觉，仿佛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醒来后，我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异常清醒，毫无睡意。几乎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攥住了我——房间里不对劲。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感觉空气都比平时沉，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我屏住呼吸，心脏在寂静中咚咚狂跳，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扫视这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房间：书桌、衣柜、门……最后，我的目光移向了窗帘拉得并不严实的窗户。
就在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窗外，紧贴着玻璃，赫然飘着一张人脸！不，不止是脸，还能看到模糊的、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的上半身轮廓。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在窗外微弱的天光和水痕折射下显得扭曲而惨白。最骇人的是，他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像是被利器胡乱砍过，血迹似乎还是新鲜的，在玻璃上留下暗红的污迹。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六楼的高空，隔着一层玻璃，空洞而呆滞的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
我住在六楼啊！六楼的窗外怎么会有人？！那一刹那，极致的恐惧让我几乎窒息，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不能叫！万一他一听见动静，穿过玻璃进来怎么办？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怎么办？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蜷缩成一团，死死闭着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被窝里一片漆黑，只有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我拼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噩梦，可刚才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我不知道那样蒙着头躲了多久，二十分钟？或者更久？直到被子里闷得我满头大汗，几乎喘不过气，恐惧才稍微被生理上的不适压过一点。我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极其缓慢地、悄悄地将被子拉开一条细缝，只露出一只眼睛，颤抖着望向窗户——
窗外空了。只有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玻璃，和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敢把整个头露出来，快速扫视整个房间。确实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异常。我这才像虚脱了一样，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间，一路尖叫着扑进了父母的卧室。
第二件事发生在我成年以后。家里有些积蓄，在城郊结合部自己盖了一栋四层的小楼，房间宽敞，我单独住一层，很是自在。有一天晚上，家里其他人都出门办事了，就剩我一个。
我习惯了独处，也没什么顾忌。晚上洗澡的时候，想着反正就自己一个人，洗手间的门便虚掩着，没有关死。温热的水流冲走疲惫，我慢悠悠地洗头、冲洗。一切如常，只有水流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
洗完后，我关掉水，伸手去拿挂在门后挂钩上的浴巾。就在我转身面对洗手池那面巨大的、光洁的白色瓷砖墙面时，动作瞬间僵住了。
光亮的瓷砖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身后洗手间门外，客厅里的景象。就在门外那把平时用来放换洗衣服的藤椅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带暗花的旧式连衣裙，样式很老气。头发长得惊人，乌黑浓密，几乎完全披散下来，发梢都快要垂到地面了。由于是瓷砖的反光，影像有些扭曲变形，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安静得可怕的、穿着旧裙子的长发轮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面向着洗手间的方向。
那一刻，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取代了恐惧。我居然没有感到害怕，一点都没有。心里异常的平静，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好奇。我只是默默地把浴巾裹在身上，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试图用脚去勾那扇虚掩的门，想把它轻轻带上，隔开内外两个空间。
就在门缝还剩下最后一点点，即将完全合拢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或者真是“胆大包天”，我竟然停住了动作，就着那条门缝，对着外面客厅的方向，用尽量平稳但清晰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是谁？”
“你怎么到我家里来的？”
“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问完这几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完全不是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反应。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回答，没有动静。透过门缝，我只能看到一小片客厅的地板，看不见那把藤椅。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那里，是否听到了我的问话。
我在门后站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屏息聆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刚才那股莫名的勇气像潮水一样退去，谨慎和迟来的寒意开始蔓延。我终于还是不敢出去。又等了一会儿，我才敢把门拉开一条更窄的缝，小心地探出半个头，飞快地扫视客厅——
藤椅上空空如也。那个穿灰白裙子的长发女人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出洗手间，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下意识地环顾这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大房子。然而，就在我走向自己卧室的路上，一种后知后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却猛地攫住了我！越安静，越觉得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什么。刚才的镇定荡然无存，我的心跳开始失控般地加速。
我不敢再独自待在这空旷的房子里了。我手忙脚乱地套上几件衣服，头发也顾不上擦干，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楼梯，径直跑出一楼大门，把自己彻底投入外面真实而喧闹的夜色里。直到混入街上的人群，感受到人间烟火的温度，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有些勇气，可能只存在于面对未知的那一瞬间；而事后的回想，往往才真正让人感到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