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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在。”
“你东厂耳目遍及天下，对此事，可有说法？”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却像一把刀子，悬在了陆仁贾头顶。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考校，答好了，一步登天；答不好，甚至答错了方向，刚才那被轰出去的绯袍大员就是榜样。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曹正淳垂着眼，面无表情。
陆仁贾心念电转。漕运？他瞬间想起在档案房看过的那些旧档，里面似乎有零星的、关于运河各段水文、往年事故、以及几个漕帮小头目异常活动的记录…还有张阎前几日闲聊时提过一嘴，说诏狱里有个因小罪进来的漕工，曾嘟囔过“水里捞食的，不如岸上收钱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他需要时间验证，但陛下现在就要听！
他再次躬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回陛下，卑职不敢妄断。然卑职以为，李御史与王老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这话一出，几位大臣面露讥诮，又是和稀泥的废话。
却听陆仁贾继续道：“监守自盗或有之，水匪为患亦或有之。然卑职斗胆猜测，或许…另有蹊跷。”
“哦？有何蹊跷？”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卑职需请问漕运总兵官大人几个小问题。”陆仁贾得到默许后，转向那位刚才奏事的武将，语速平稳：“敢问大人，沉没之船，是满载还是空返？沉没之处，水流是急是缓？水下是否有暗礁旧桩？事发是在白昼还是深夜？值守兵丁可曾听到异响或见到异状？还有…近年运河沿线，可有新开的赌坊、妓馆，或是…当铺？”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那漕运总兵官愣了一下，显然没完全记住所有细节，支吾道：“多是…多是满载沉没…地点不一…声响…似乎并无…”
一位户部的官员却猛地抬起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陆仁贾不再追问，转回身，对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陛下，卑职愚见。若真是水匪或监守自盗，手段未免粗糙，易留痕迹。而若是…有人事先在关键水道下设下隐蔽障碍，或凿船手法极为巧妙，专挑满载重船、水流特定之时下手，制造‘意外’，再于沿岸低价收购打捞起来的‘无主’粮货，甚至开设当铺质押赃物…岂不更能掩人耳目，牟取暴利？此非寻常水匪或漕帮内贼所能为，恐是有组织、精通水路、且善销赃之巨蠹所为！”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故，严刑拷问漕帮或一味增兵，或恐打草惊蛇，或徒耗国帑。当务之急，应立刻秘查近年运河沿线新增之销金窟、当铺及其背后东主，并暗访优秀水鬼，秘密勘探沉船之处水下详情！双管齐下，或可速破此案！”
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方才争吵的大臣面露惊愕，仔细思索着这番话。漕运总兵官额头冒汗。户部那位官员眼中闪过精光。
珠帘后，皇帝的咳嗽声停了片刻。
良久，皇帝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曹伴伴。”
“奴才在。”
“你这东厂‘鬼才’，倒名不虚传。于细微处，确有些见地。”皇帝顿了顿，“陆仁贾。”
“卑职在。”
“朕便给你这个差事。着你协理漕运沉船案，东厂、锦衣卫及沿岸官府人手，凭你调派斟酌。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卑职…领旨！定竭尽全力！”陆仁贾压下心中激荡，再次跪倒。他知道，这案子办好了，才是真正的“登阶”！
曹正淳此时才微微抬眼，看了陆仁贾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退下吧。”
“是！”
陆仁贾躬身，一步步退出奉天殿。当他重新站回廊下，阳光正好完全驱散了寒意，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舒张开，那沉甸甸的狴犴玉佩，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他知道，他刚刚在九五至尊和满朝文武面前，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可行性分析汇报”。而真正的“项目执行”，才刚刚开始。脚下的金砖地，似乎真的成了他通往权力核心的阶梯第一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