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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老油坊藏在两堵夯土墙中间，木招牌上的“胡记油坊”四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黑，唯有“胡”字右上角那点红漆，还透着当年的鲜亮。陈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撞见胡老爹在用铜称称菜籽，秤砣在秤杆上晃悠，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坊里弥漫的菜籽油香，像支老调子。
“小陈老师来啦？”胡老爹把秤杆压得低低的，眼睛眯成条缝，盯着秤星，“刚收的新菜籽，你闻闻，这香味，能勾着人多吃两碗饭。”
陈砚凑近闻了闻，果然是清冽的香，带着点阳光晒过的焦脆气——去年秋天在晒谷场见过这种菜籽，饱满得像小珍珠，当时周明蹲在谷堆旁，抓了一把搓出油光，说“这籽榨出的油，炒菜不冒黑烟”。
铜称就挂在坊梁上，秤杆是紫檀木的，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亮，上面的刻度细密如发丝，每道刻痕里都嵌着深褐色的油垢。胡老爹说这秤有年头了，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称菜籽要去皮，称油要带壶，差一丝都不行”。
“周老师以前总来这儿称油。”胡老爹放下秤杆，往大铁锅里倒菜籽，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他满脸红光，“他不称成品油，专称刚榨出的毛油，说要闻闻‘带着生腥气的香’。”
陈砚注意到称盘底下挂着个小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行小字：“每斤少三钱，给娃娃们熬油渣。”墨迹被油烟晕得发蓝，却看得清笔锋里的温柔。胡老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笑了：“周老师写的。那年头油金贵，他说娃娃们长身体，得多吃点油渣，就让我称油时多给三钱，记在他账上。”
油坊的石碾子还在转，驴蒙上眼睛，蹄子踏在青石板上，踏出规律的“踏踏”声。碾盘上的菜籽被碾成粉，散发出更浓的香气。胡老爹用木铲把菜籽粉归拢到一起，说：“周老师懂行，他说碾菜籽得‘三碾三晾’，第一遍碾出壳，第二遍碾出仁，第三遍得拌点温水，才能把油逼出来。”
陈砚想起周明日记里的话：“万物都有脾气，菜籽要顺着它的性子来，急了就出涩味。”他蹲在碾盘旁，看着菜籽粉在碾子下慢慢变成膏状，忽然发现碾盘边缘刻着些模糊的记号，像星星，又像数字。
“这是周老师刻的。”胡老爹递过来块粗布，“他说碾到记号这儿，粉子的湿度正好，再碾就过头了。你看，从外到里三圈记号，对应三碾。”他用手指摸着最里圈的记号，“去年新碾盘换了，他特意让我把老碾盘的记号拓下来，刻在新盘上，说‘老规矩不能断’。”
榨油的木榨就立在坊中央，像尊黑铁塔，榨槽里还卡着块没取出的油饼。胡老爹指着油饼上的纹路：“这是周老师画的格子，说每格的油饼厚度得一样，榨的时候受力才匀，油出得干净。”油饼上的格子歪歪扭扭，却排列得整齐，边缘还留着铅笔打的草稿印，显然画了不止一遍。
“他还帮我改了出油口。”胡老爹领着陈砚走到榨机旁，指着个加装的铜嘴，“以前出油慢，油渣还堵口，他看了三天，说在出口加个‘拐弯’，让油顺着劲儿流。你瞧，现在出的油，清得能照见人影。”
铜嘴下方摆着个粗陶缸，缸沿放着个竹漏勺，漏勺柄上缠着圈红绳——是周明常用的那种，上次在粮仓见到过。胡老爹舀起一勺油，油线像条金带子坠进缸里，“这漏勺是他找铁匠打的，孔眼大小刚好，能滤掉细渣，又不会挡住油流。他说‘好油得清亮，就像人心’。”
正说着，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进来，嚷嚷着要油渣。胡老爹从灶台上拿起个搪瓷盆，里面果然盛着金黄的油渣，撒着点盐。“周老师的规矩，每天留一盆，给放学的娃当零嘴。”他给每个孩子舀了一勺，“你看那墙。”
陈砚转头看去，油坊的土墙上，用红漆画着棵歪脖子树，树上画着十几个小圆圈，每个圆圈里都写着名字——是村里孩子的名字。胡老爹说：“周老师说，每个娃吃过十次油渣，就往圈里点个点，满五个点，送瓶新油让家里炒菜。你看石头那圈，都快点满了。”
孩子们举着油渣跑出去时，撞得门后的竹筐晃了晃，筐里装着些油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李家婶 3斤2两”“王家哥 5斤”，字迹都是周明的。胡老爹说这是“赊油账”，谁家暂时没钱，就先记账，等秋收了用粮食抵，“周老师说‘过日子总有缓不过来的时候，账可以欠，油不能断’。”
称油的时候，胡老爹特意把秤砣往外挪了挪，秤杆微微上翘。“按周老师的规矩，给娃娃家称油，都多称二钱，说是‘沾沾油香福气’。”他把称好的油倒进陈砚带来的油壶里，壶口擦得干干净净，“他说‘称要准，心要暖’，这铜称上的星，不光是分量，更是人心的刻度。”
陈砚提着油壶走出油坊时，夕阳正从夯土墙的豁口照进来，把油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温暖的拥抱。驴还在碾盘旁转圈，石碾子“咕噜咕噜”地响，仿佛在重复周明当年说过的话：“油香里藏着日子，每滴油都得对得起种菜籽的人，吃油的人。”
坊门口的石墩上，不知谁刻了个小小的“油”字，笔画里积着雨水，倒映着天上的流云。陈砚摸了摸那字，指尖沾了点湿润的凉意，混着指缝里残留的油香，竟觉得比任何墨香都踏实。
《拾遗录》的新页上，陈砚写下：“老油坊的秤，称的是菜籽，量的是人心。那些刻在碾盘、油饼、墙面上的记号，都是日子熬出的刻度，比任何规矩都清楚。”他把写好的纸塞进油坊的窗缝里，想着明天胡老爹看见，大概会笑着说“周老师当年也爱往这儿塞纸条”。
风吹过油坊的木招牌，“胡记油坊”四个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仿佛在应和着石碾的转动声，把那些藏在油香里的故事，一遍遍地讲给路过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