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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的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进车窗时，我正对着相机镜头擦拭指纹。副驾驶座上的胶片相机外壳泛着磨旧的黄铜色，那是爷爷留下的徕卡M6，镜头里还装着三十年前未拍完的半卷柯达金200。
“陈念，到啦！”司机师傅的嗓门打断我的走神，窗外已经是人头攒动的海棠湾广场。红色的地毯从沙滩一直铺到会展中心门口，海风卷起地毯边缘，露出底下被海浪浸润过的细沙。远处的游艇在蓝绿色的海面上晃悠，甲板上的人举着香槟，和岸边举着相机的记者们遥遥相对。
我叫陈念，是一家地方报社的摄影记者。这次来海南国际电影节，是我入职三年来接到的最大采访任务。出发前主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拍点有分量的东西回来。”可只有我知道，我来这里，还有一个私人目的——找到爷爷当年未完成的拍摄对象。
爷爷曾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三十年前，他带着这台徕卡来参加第一届海南国际电影节，却在拍摄途中突然失踪。警方搜救了半个月，只在亚龙湾的礁石缝里找到了这台相机和一张写着“蓝花楹”的纸条。
我攥着相机带穿过人群，咸涩的海风里混着各种味道：女士香水的甜香、男士古龙水的木质调、防晒霜的椰奶味，还有远处海鲜排档飘来的蒜蓉香。最特别的是胶片相机独有的药膜味，和海风吹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混合气息，那是属于爷爷的味道，也是海影节最初的味道。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工装的女孩抱着一堆海报撞了我一下。海报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位白发老导演的肖像，旁边写着“终身成就奖——苏曼卿”。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蹲下来捡海报，我认出她胸前的工作证——电影节志愿者，林晓星。
“没关系。”我弯腰帮她捡起来，目光落在海报上的苏曼卿身上。她的眼神锐利又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莫名让我觉得眼熟。
“你是记者吗？”林晓星注意到我脖子上的相机，眼睛一亮，“要不要我给你指媒体区的方向？今天下午有苏导的发布会，好多人等着呢！”
我点点头，跟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沿途的展板上贴满了历届电影节的经典海报，黑白的、彩色的、写实的、抽象的，每一张都在诉说着光影故事。走到展板尽头，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第一届海影节的合影，照片里的人们穿着朴素的衣服，背景是简陋的舞台，却个个笑容灿烂。
“这张照片可有年头了。”林晓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听说这是第一届电影节的工作人员合影，苏导那时候还是个年轻编剧呢。”
我凑近照片，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角落，手里举着的正是我现在握着的这台徕卡。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眉眼间和海报上的苏曼卿一模一样。
“这个女孩是……”
“是苏导啊！”林晓星说，“我听前辈说，苏导当年和一位摄影师合作过，可惜那位摄影师后来失踪了，苏导难过了好久，还一直保留着他拍的照片。”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难道爷爷当年的拍摄对象就是苏曼卿？那张“蓝花楹”的纸条又是什么意思？
“苏导的发布会快开始了，我们快走吧！”林晓星拉了我一把，我只好暂时放下思绪，跟着她往媒体区走去。
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闪光灯此起彼伏。苏曼卿穿着一身藏蓝色旗袍，缓缓走上讲台。她的声音沉稳有力，谈起电影时眼里闪烁着光芒，谈起往事时又带着几分感慨。
“我这辈子拍了三十多部电影，最难忘的还是第一届海影节。”苏曼卿拿起话筒，目光扫过台下，“那时候条件很艰苦，没有豪华的场地，没有专业的设备，甚至连胶片都要省着用。但我们有热情，有对电影的热爱，还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摄影师陈景明。”
听到“陈景明”这三个字，我猛地站起来。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苏曼卿也停下了说话，疑惑地看着我。
“您说的陈景明，是我爷爷。”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苏曼卿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是……景明的孙女？”
发布会被迫中断，苏曼卿的助理把我领到后台。休息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苏曼卿看着我手里的徕卡，眼眶慢慢红了。
“这台相机，我太熟悉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相机外壳，“当年，景明就是用它给我拍了很多照片，那些照片，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我爷爷当年为什么会失踪？”我迫不及待地问，“他留下一张写着‘蓝花楹’的纸条，那是什么意思？”
苏曼卿叹了口气，陷入了回忆。
“三十年前，第一届海影节举办的时候，我刚写完第一个剧本，景明是负责给我拍宣传照的摄影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经常一起去海边采风，他说，海影节的味道，是海盐味混着胶片味，是最纯粹的味道。”
“有一天，他说要去拍一种叫蓝花楹的花，说那种花象征着永恒的光影。他还说，要把最好的照片送给我，作为剧本获奖的礼物。”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苏曼卿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派人找了很久，只找到了这台相机和那张纸条。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蓝花楹，也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我拿出那张珍藏已久的纸条，递给苏曼卿。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蓝花楹，海边见”。
“当年，我爷爷拍的照片，您还留着吗？”
苏曼卿点点头，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装着一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苏曼卿年轻貌美，在海边的阳光下笑容明媚。而照片的背面，都写着拍摄日期和地点，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正是爷爷失踪的那一天，地点是亚龙湾蓝花楹大道。
“蓝花楹大道？”我疑惑地问，“现在还有这个地方吗？”
“早就改名了，现在叫滨海大道。”苏曼卿说，“不过那里还种着很多蓝花楹，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路都变成了紫色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