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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开始发抖，腿肚子转筋，嘴皮子也不利索了。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苏枝意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声音颤颤巍巍地开口：
“那、那个……苏、苏知青啊……”
苏枝意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他说话。
“您、您看咱们也没多大仇多大怨……”李强努力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爹……我爹是大队长，您也认识……您能不能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放我一马？”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我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来了！再也不犯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苏枝意，等着她开口。
苏枝意没说话。
她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淡淡的，若有若无，却让李强心里毛毛的，像是有一只蚂蚁在脊梁骨上爬，爬一下，痒一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一口。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李强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旁边那几个混混大气都不敢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终于，苏枝意开口了。
她没看李强，而是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贺祈宸。
“这样吧，”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把这几个人捆了，绑在大队部晒谷场的柱子上。”
她顿了顿。
“明天让公安同志过来处理。”
贺祈宸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眉眼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蔫坏的味道。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中了。
他嘴角微微弯起来，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眼底那点光，骗不了人。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候着的小陈开口：
“还不快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严。
小陈愣了一下。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团长看苏同志那眼神，简直能掐出水来。这会儿一转脸对着自己，又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是！”他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冲着那几个老兵一挥手，“你们几个，带着这几个人，跟我走！”
那几个老兵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那几个瘫软的混混从地上拽起来。
李强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外拖，脚在地上拖着，嘴里还在喊：“苏知青！苏知青！我保证不来了！真的不来了！您放我一马——”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厂房门口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煤油味。
苏枝意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被拖走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贺祈宸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也看向那个方向。
“笑什么？”
“没什么，”苏枝意收回目光，嘴角还翘着，“就是觉得，这晒谷场的柱子，好久没绑过人了。”
贺祈宸侧过脸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底却藏着点狡黠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些。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村庄沉睡了。
但今晚的事，足够让有些人睡不着了。
苏枝意刚准备抬脚离开，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带着熟悉的温度。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拉着自己的人。
贺祈宸站在月光里，眉眼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怎么了？”她问，“还有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一把扯了过去。
她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鼻尖撞在他胸口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手臂从后面环上来，把她箍得紧紧的，紧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苏枝意更疑惑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银边。那双眼睛低垂着，正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沉沉的，却又亮亮的。
“怎么了？”她小声问，声音在他胸口闷闷的，“不开心吗？”
贺祈宸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仰起的那张小脸，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带着的疑惑和关切，看着月光在她睫毛上落的那一层细细的光。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化开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真切。眉眼舒展着，嘴角弯起来，连眼底那点沉沉的暗色都被这笑意冲淡了，化成一片柔软的波光。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拂过，像夜风掠过，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