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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山的晨雾总带着几分清润的药香,漫过青瓦飞檐,缠上庭院里苍劲的古松,也绕着石桌旁静坐的左北阙,织成一片朦胧的烟霞。
他指尖摩挲着掌心那块温润的暖玉,玉质经年累月被体温焐着,早已褪去初时的冷冽,只剩一片熨帖的暖意,可这暖意却暖不透他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
算尽一切。
这四个字在左北阙心头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当年他窥得天机,知晓徒儿王子卿的父母将遭逢灭门惨祸,那是避无可避的死劫,亦是她命途里第一道滔天巨浪。为护她周全,他精心打点,瞒过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将刚接任暗夜阁两年的她送下山去,原是想让她帮着父母躲过死劫,让她的父母能偏安一隅,度一世安稳岁月。
他算准了天道轨迹,算尽了人心诡谲,算到了江湖风雨,算到了朝堂暗涌,却独独没算到,命运的齿轮竟会在此时偏折,阴差阳错之下,他的月儿,救下了那个本该早夭的大周三皇子肖怀湛。
彼时的肖怀湛,是朝堂之上不起眼、随时可能陨落的尘埃。可谁能想到,王子卿的命格乃是世间罕见的凤星,自带祥瑞滋养之能,她无意间的一救,一夕之间,竟以凤星之气缓缓温养着肖怀湛衰败的命格,为他续了命,更引动了他体内潜藏的帝星之兆。
从早夭的皇子,到一步步在波诡云谲的朝堂站稳脚跟;在暗中收拢势力、培植心腹;从无人问津的边缘人,到最终登临储君之位,成为大周三朝最瞩目的储君。肖怀湛的每一步,都踩着命运的馈赠,而这馈赠的源头,正是他护在掌心的徒儿。更让他未曾预料的是,两人在生死与共的岁月里,情愫渐生,终是成就了一段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姻缘。
凤星配帝星,本是天作之合,是世间万千人艳羡的金玉良缘,是史书上都要浓墨重彩书写的佳话。
可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左北阙抬眼,望向天边缓缓流动的流云,云卷云舒,看似悠然,却不知下一刻便会被狂风扯碎,恰如这世间最美好的缘分,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尸山血海铺就,每一步都踩着血雨腥风,每一寸都浸着尔虞我诈。伴君如伴虎,深宫红墙之内,从来都是步步陷阱、处处杀机,一句错话,一个错步,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的月儿,心性纯善如璞玉,重情重义似暖阳,见不得人间疾苦,容不得半分虚伪,这样干净通透的性子,真的能在那深不见底的皇宫里,守得住初心,护得住自己,得一世安稳顺遂吗?
心头的忧虑如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当他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廊下,看到正低头摆弄着药草、眉眼弯弯的王子卿时,那紧绷的心弦又骤然松了几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碎金般洒在她的发顶,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盛着淡淡的幸福与安稳,那是历经风雨后终于寻得归处的安然,是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期许的澄澈。
左北阙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落在晨雾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心底翻涌的忧虑,却在她这满眼的欢喜里,渐渐散去了。
罢了。
至少此刻,他的月儿是顺当的,是幸福的,这便够了。
他这一生,为她算尽天机,为她挡去前路荆棘,为她铺就安稳坦途,倾尽全力,能做的,他都已做了。余下的路,便看她自己的造化,看她与肖怀湛的缘分,看这命运,究竟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结局。
廊下的王子卿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眉眼弯得更甚,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神色却忽然一黯,指尖攥紧了手中的药草,顿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遗憾与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师父,”她讷讷地开口,目光垂落,不敢看左北阙的眼睛,“徒儿从凌烟阁传来的消息里得知,大梁镇北王萧宸翊,前些日子喜得麒麟儿,徒儿已经让人备了贺礼,送去了北地。”
左北阙握着暖玉的指尖骤然一紧,眸中闪过一丝怔忪,随即缓缓舒展开,眼底浮起几分了然与怅然。
萧宸翊。
那个名震大梁的白袍小将,那个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亦是曾与他的月儿,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却终究无疾而终的情缘的人。
他怎会忘记,当年大梁皇帝昏庸无道,猜忌功臣,萧宸翊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已被那昏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步步紧逼,欲除之而后快。彼时萧宸翊与月儿情根深种,他怕自己的处境连累了月儿,更怕月儿卷入大梁的朝堂纷争,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竟甘愿忍痛放手,断了所有情丝。
为了月儿心中想要的盛世太平,为了护她周全,他明知准备不足,明知前路九死一生,却依旧决意破釜沉舟,起兵造反,只为推翻那昏庸的王朝,给她一个安稳的天下。后来月儿身陷敌国,消息传来,他不顾自身安危,亲率一队精锐,千里奔袭,深入敌境救人,最后更是为了给月儿断后,以身犯险,险些命丧沙场。
再后来,为了保神医谷上下安稳,为了转移大梁皇帝对雁荡山、对神医谷的觊觎之心,他不惜公然挑衅皇权,自请驻守北地边境,彻底放弃了造反的筹谋,甘愿将自己困在那苦寒的北地,以一己之力,抵挡北地的风雪,也抵挡着来自朝堂的所有明枪暗箭。
他的担当,比天高;他的情谊,比海深。
只可惜,他们终究是错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从分开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再无未来,再无可能,纵有万般情深,也只能埋在心底,化作余生的遗憾。
“萧宸翊是个君子,顶天立地的君子。”左北阙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几分对故人的叹惋,“他做的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从无半分勉强。当初他放手,是为护你;他起兵,是为你心中的太平;他赴险救你,是为你性命;他驻守北地,亦是为你,为神医谷,为雁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