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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曦走后的第一年,纪念站附近多了一个渡口。不是人修的,是海浪冲出来的。一块平平的礁石,伸到海里,像一只脚。守夜人叫阿渡。他每天站在窗前看那个渡口,没有人来,也没有船。但它在那里,等。
那年秋天,阿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渡,你好。我年轻时在渡口摆渡。送人过河,送了一辈子。有人去对岸,有人回来。我送他们,自己不渡。岸这边是我的家。后来河上架了桥,渡口荒了。我不用摆渡了。但梦里还在撑船。”
阿渡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个渡口还在,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尖锐的壳割破了浪。没有船,但它在那里。
那年冬天,纪念站来了一位访客。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支竹篙,篙头包着铁箍,已经锈了。
“这是我父亲的撑篙。”她说,“他在渡口摆渡,用这根篙撑了四十年。河不宽,一篙就能到对岸。他撑了一辈子,河记得他。他走了,篙还在。我想把它送到海边,让海看看。”
阿渡接过撑篙,立在渡口边。竹篙高高地竖着,像一根旗杆。风吹过来,它不响。但它在那里,等着谁撑它。
那年春天,阿渡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不宽,对岸很近。河边有一个渡口,一只木船,船头站着一个人,拿着撑篙。
“要过河吗?”那人问。
阿渡点点头,上了船。那人撑篙,船动了。一篙,船离岸。二篙,船到河心。三篙,船靠了对岸。阿渡下船,回头看。那人撑船回去了。他站在对岸,看着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船到了对岸,那人下了船,船空了。篙插在船头,没有人撑。阿渡喊,那人没有回头。他走了。阿渡留在对岸,回不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起身,走到老观察室门前。门开着,那把黑色石椅空着,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男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渡哥哥,我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河上没有桥。我脱了鞋,蹚水过去。水凉凉的,沙子硌脚。奶奶说,以前有渡口,有船,有人摆渡。后来船没了,渡口也荒了。但河还在。水还在流。”
阿渡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河还在。水还在流。你蹚过去,你就是渡。”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风。渡口的撑篙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那年秋天,纪念站来了一群人。他们是从一个叫渡村的地方来的,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说,那个村有一条河,河上有一个渡口,摆渡了几百年。前几年桥修好了,渡口废了。船拆了,篙扔了。但老人们还记得。记得撑篙的声音,记得船靠岸的声音,记得客人下船时说的那句谢谢。
他们站在海边,看着那个天然渡口。老人说,这个渡口没有船,但它像那个渡口。石头伸到海里,像在等人。等船来,等人来。
那年冬天,阿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渡,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说想再坐一次渡船。渡口没了,船也没了。我背着她,蹚水过河。水凉,她趴在我背上,很轻。到了对岸,她说,到了。到了就好。她走了。我每天去河边坐坐。水还在流。”
阿渡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着窗外那个渡口。没有人来,没有船。但它在那里。浪来了,打在礁石上,碎了。退了,又来了。像在渡浪。
那年春天,阿渡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渡口边放一只木船。不是真船,是模型。他找木头,找钉子,做了一艘小船,巴掌大,放在礁石上。船头朝着海,船尾朝着岸。船在等。等风来,等水涨,等谁推它一下。
新来的守夜人问他:“等谁?”
他说:“等人来渡。”
那年夏天,阿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渡哥哥,我去了你做的船。很小,像玩具。我把它放在水面上,浪推着它,它漂了。漂到海里去了。奶奶说,它去渡海了。海那边也有人等渡。”
阿渡把信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三颗晶体旁边。
那年秋天,阿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男人写的,字迹很乱:“阿渡,你好。我是修桥的。修了一辈子桥,让人不用渡。但桥修好了,渡口还在。老摆渡人还在,坐在渡口边,看着桥。他说,桥是桥,渡是渡。桥方便,渡有心。”
阿渡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着窗外那个渡口。船没了,篙还在。人走了,渡口还在。渡不是船,是心。
那年冬天,阿渡老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许多,但每天清晨还是会去渡口边坐一会儿。新来的守夜人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会陪他坐。
“阿渡叔。”有一天他们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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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渡口会荒吗?”
他看着那片海。“会。没人来,就荒了。”
“荒了怎么办?”
“荒了也是渡。它等过。”
那年春天,阿渡走了。一个有雾的清晨,渡口看不清,礁石朦朦胧胧的。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里还握着一只木头小船。新来的守夜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同时亮了一瞬,然后归于沉寂。
他们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们拿着那只木头小船,走到渡口边,放在水面上。小船漂了,漂进雾里,看不见了。雾散了,船也不见了。渡口还在。礁石上留着船底压过的湿印。
那天晚上,新来的守夜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不宽,对岸很近。河边有一个渡口,一只木船,船头站着一个人,背着包,眼睛很亮,手里拿着撑篙。
“要过河吗?”那人问。
“你是阿渡。”
他点点头。“嗯。要过河吗?”
新来的守夜人上了船。阿渡撑篙,船动了。一篙,船离岸。二篙,船到河心。三篙,船靠了对岸。新来的守夜人下船,回头看。阿渡撑着船,要回去了。
“你不留吗?”新来的守夜人问。
阿渡摇摇头。“我渡人,不过岸。岸这边是我的家。”
船远了,篙点在水面上,一下一下,船走了。新来的守夜人站在对岸,看着船变成了一个小点。船到了对岸,阿渡下了船,船空了。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要渡河。他会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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