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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宿醉的头痛还未完全消退，王承恩便已收拾妥当，主动找上了周铁山。
“周将军，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除了为夏将军的婚事，亦是为慰劳大军。
不知今日可否方便，让咱家四处走走看看？
也好回京之后，向陛下禀明此地的盛况，为将军们请功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周铁山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况且夏明林也并未下令限制他们的行动。
他挠了挠头，瓮声道：“公公想看，那便看吧。只是工地人多手杂，还请公公当心。”
“有劳将军了。”
王承恩便在周铁山的陪同下，开始巡视这座巨大的工地。
划分区域、分派定额，这些官府工程中常见的章程，王承恩见的多了，并不觉得新奇。
让新奇的是，在这里，这些章程被执行得一丝不苟，毫无折扣。
而他见过的官府工程，最后总会变成人浮于事、拖沓懒散。
可这里放眼望去，竟无一个闲人，人人皆各司其职，埋首劳作。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的，并非是严苛的管束，而是那些劳役俘虏的状态。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群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在鞭子下苟延残喘的苦囚。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这些人虽然被严格看管，却并未被当成可以随意消耗的牲口。
他们有足量的食物和休息时间，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劳作被一套公开透明的赏罚制度激励着——在一块巨大的木牌上，清楚地写着超额完成任务者，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或更好的住宿。
看到那块木牌的瞬间，王承恩停下了脚步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年头，乡里的土地都被豪绅大户们兼并了去，他家里祖传的几亩薄田也没能保住。
父母带着他们成了佃户，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可交完那沉重的租子，剩下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人活命。
官府的催科队又下来，为了那点税银，逼得乡里家破人亡。
他至今都记得，父母是如何跪在地上，向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磕头，只为能给家里留下一口活命的口粮。
可最终，家里的一切还是被搜刮殆尽。为了让弟弟妹妹活下去，他卖掉了自己，净身入了宫。
几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宫中的生活，也早已将这份痛苦深深埋藏。
他告诉自己，这是命。
可今天，他看到在夏明林的麾下的这些鞑虏俘囚，活得竟比当年自家乡里的许多百姓还要好！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如果……如果当年家乡的官员，能有夏明林一半的章法和仁心，那……那自己一家，又何至于走到那一步？自己……又何至于此？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往事引起的波澜暂且平复，重新将心神放回到眼前之事上。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到那些劳作的俘虏身上时，眼中所见，已然不同。
在这个世道，朝廷的文武百官，没有几个把升斗小民当人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