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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往前走。畸变区域的边缘就在前方不远，那些扭曲的造物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闭嘴的观众，等着什么开演。
于小雨走在忘归身侧，余光不时扫过他的侧脸。她想问他一件事，从刚才起就一直想问，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涌现的记忆里，有一些是空白的，像拼图上缺了几块，她知道那几块在忘归手里，是她还没有同步过来的部分。她想问，又怕问。不是怕他不说，是怕他说了之后，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因为那些空白的地方，她隐约能猜到里面藏着什么——不是好事情。如果是好事情，他不会藏。
“忘归。”她终于开口了。
忘归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她。于小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温和的，安静的，像秋天的湖水，没有波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忘归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
于小雨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走，走在他身侧，看着他若无其事的侧脸。她知道他在说谎，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了。但他不承认，她没办法。她可以逼他说，但逼出来的东西，他不想给，她拿着也烫手。她只能等。等他自己开口。
“叶子大人，忘归，你们看前面。”连心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前面已经走到了畸变区域的中心位置。那些造物——那些从她失控的力量里长出来的、丑陋的、诡异的东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圈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株植物，很小，很不起眼，叶片是淡紫色的，叶脉是金色的，像有人用金线在上面绣了花。它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呼吸。
“这是……”连心贺蹲下来，掏出笔记本，准备画。
于小雨看着那株小植物，心里忽然一动。它不像畸变，不像那些从她混乱中长出来的东西。它太有规律了，太从容了，太漂亮了。它有属于它自己的秩序。这不是她失控时创造的东西，这是她清醒时创造的东西。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翻涌下，在那些她控制不住的力量的间隙里，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瞬间，她创造了它。它很小，很安静，不打扰任何人，只是长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连心贺画完了，抬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叶子大人，这是你造的吗？好漂亮。”
于小雨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植物的叶片。手指碰到叶片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颤动。不是她的心跳，是它的。它活着，不是草木那种活着，是有意识的、会感知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活着。
“它好像在看你。”连心贺说。于小雨低头，叶片上有一滴露珠，她在那滴露珠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眼里的光。
“师父。”忘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她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轻轻的。“这株植物是‘钥匙’。”
于小雨回头看他。忘归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做什么决定。“什么钥匙？”她问。
忘归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些空白记忆的钥匙。”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躲。“你碰它，那些记忆就会回来。所有的。”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包括我帮你挡住的那些。”
于小雨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他耳朵尖那一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她忽然明白了。他帮她挡住了那些记忆，不是不让她知道，是不想让她一下子全部承受。他选了一些轻的、没有那么伤人的，放在她脑海里，让她先适应；把那些重的、像石头一样压人的，留在自己手里，等她准备好了再给她。
“你现在准备好了吗？”忘归问。
于小雨低下头，看着那株淡紫色的小植物，看着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叶片，看着叶脉上那一道道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她想起红月说过的话——“你一直在怕。从第一世到这一世，你一直在怕。怕死，怕失去，怕自己不够好。”她说得对。她确实怕。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准备好了。”于小雨把手伸向了那株植物，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脑海里有东西炸开了。不是疼痛，是光。刺目的、铺天盖地的、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的光。那些被挡住的记忆，从她意识的最深处奔涌而出——她看见了，看见了自己在忘归怀里死去的样子。那一世她是流民，蜷缩在破庙角落里，他的手很暖，但她的手已经凉了。他说：“别睡。”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她看见自己在他面前从城墙上坠落。那一世她是王侯，被叛军围困，他披着满身的伤从城下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了手。坠落的时候她想，他以后还要等那么多世，好辛苦。她看见自己在他背上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世她是浪荡子，喝了太多的酒，吐了太多的血，他背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到处找大夫。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和更急促的心跳，想说对不起，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跪在河边，把她放下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擦着擦着，他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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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雨从记忆里抽离出来，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手指还按在那株植物的叶片上。叶片上那滴露珠已经被阳光蒸发了，只有她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没有倒。忘归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心疼，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像是怕被她责怪的东西。
“你还是阿无。”于小雨说。忘归的睫毛颤了一下。“女献说‘阿无，就是没有的意思’。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一直保留着过去。你只是一直不让我看。”
忘归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过去”是什么。不是他自己的过去，是她在那些轮回里，每一次死去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的过去。他帮她挡住的，不是她的痛苦，是他的。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怕你看见了，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等了多久。”
于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泪珠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那株淡紫色的小植物上，叶片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哭。忘归看着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连心贺蹲在旁边，抱着笔记本，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畸变区域中心，叶子大人碰了那株‘钥匙’植物。那些被忘归挡住的记忆，都回来了。叶子大人哭了，忘归给她擦眼泪。我也哭了，但我是躲在笔记本后面哭的。”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们。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走吧。”于小雨松开了那株植物，站起来。
连心贺擦干眼泪。“去哪儿？”
于小雨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忘归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连心贺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掏出笔记本，一边跑一边记。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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