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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说。
连心贺画完了，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跟上来。他们继续往前走。树林的尽头是一片草地，草地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的对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草。无边无际的、在风中起伏的、像海浪一样的草。
于小雨站在河边，看着那片平原。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子大人。”连心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睁开眼。“嗯。”
“我们要过河吗？”
于小雨看着那条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不深，踩着就能过去。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阵风，等一个声音，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信号。
忘归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在风中起伏的草，看着天边那条把大地和天空分开的线。然后他迈出一步，踩进河里。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师父。”
于小雨看着他。
“水不凉。”他说。
于小雨笑了。她迈出一步，踩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像清晨第一缕风一样的凉。她走到忘归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河里。
连心贺站在岸上，抱着笔记本，看着他们。“等等我！”他喊了一声，扑通跳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水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头发上。于小雨被溅了一脸水，闭上眼睛，等水花过去才睁开。她看着连心贺——他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笔记本，本子湿了一半，但他不在乎，笑得像个傻子。
“走吧！”他说。
于小雨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们过了河，上了岸，踩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平原在他们面前展开，无边无际，像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
于小雨站在平原的边缘，看着这片她从未见过、却又觉得无比熟悉的土地。她忽然想起红月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是由‘相信’构成的。”以前她不信，现在她信了。这片平原，这条河，这朵蓝色的蘑菇，都是因为有人相信它们存在，它们才存在的。她相信，忘归相信，连心贺相信。还有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女献，月娥，禹，鹿，树下的那个她，海底的那个小小的她——她们也相信。相信这个世界会好，相信她会走到这里，相信她会站在平原的边缘，看着风从草尖上吹过。
“走吧。”她说。
她迈出一步，踩在草地上，草叶被压弯，又弹起来。忘归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连心贺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掏出笔记本，一边跑一边记。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他们就这样走着，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平原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连心贺正蹲在地上画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笔尖刚落下，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连忙用手按住，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蓝的，干干净净的蓝，但东边的天际有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灰紫色，像一块淤青，正在缓慢地扩散。
“叶子大人，你看那边。”他指了指。
于小雨停下脚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层灰紫色确实在扩散，不是云的飘移，是颜色的渗透，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从中心向外晕染。她的头忽然痛了一下，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沉闷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她头顶往下压的胀痛。她皱了一下眉，很快松开，但忘归看见了。
“师父？”他走到她身边。
“没事。”于小雨揉了揉太阳穴，“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走出不到百步，于小雨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她站在一株从没见过的植物面前——那不是草，不是花，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东西。它大约一尺高，茎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熔岩。叶片是黑色的，边缘有锯齿，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最奇怪的是它的花——如果那算花的话——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的、表面布满纹路的球体，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堆蜷缩在一起的虫。
“这是什么？”连心贺凑过去，掏出笔记本准备画。
于小雨蹲下来，伸手想碰，忘归握住了她的手腕。“别碰。”
于小雨抬头看他。忘归的右眼在发光——不是渊瞳的紫，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灰蒙蒙的，像那层正在扩散的淤青。他盯着那株植物，看了很久，然后松开她的手腕。
“这是你创造的。”他说。
于小雨愣住了。“什么？”
“你的力量。”忘归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称量，“不稳定。它在外溢，在创造——不，在畸变。”
于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她知道忘归在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在身体深处某个她控制不了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心火，不是红月的力量，也不是饕餮的力量——是三者搅在一起、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还没有完全融合的那种混乱。她试着深呼吸，试着让那股翻涌平静下来，但那股混乱像有自己的意志，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师父。”忘归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我。”
于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是决心。于忘归决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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