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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流云阁庭院中，最后一盏石灯里的烛火也幽幽熄灭，只余清冷月光如水银般泻地，勾勒出飞檐翘角与花木扶疏的寂寥剪影。
寝殿内，那盏长明灯的光芒也似乎被浓稠的夜色浸染得愈发微弱昏黄，勉强映亮床榻边一小片区域。沈清弦拥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靠在床柱上，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却固执地没有躺下。耳边是更漏细微却清晰的滴答声，每一响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弦上，提醒着时光的流逝，也拉扯着她涣散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被睡意彻底吞没，抱着膝盖的手臂都有些发麻时，外间忽然传来极其轻微、却迥异于宫女惯常步调的动静——那是一种更为沉稳、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以及压得极低的、属于太监的请安声，瞬间便被一个熟悉的、略显疲惫的“嘘”声止住。
沈清弦一个激灵，混沌的睡意如潮水般退去，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更加狂烈地撞击着胸腔。她倏地抬起头，望向寝殿门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衣袍的襟口。
门扉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多少声响。一道被廊下微弱灯火拉长的、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踏着月色与烛光交织的微芒，走了进来。
是萧衍。
他显然是从南书房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庄重的玄色常服，只是外罩的大氅不知何时已除去了。墨发依旧以金冠束得整齐，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透着一股处理完棘手政务后的疲惫与冷肃。衣袍上似乎还沾染着夜露的微凉与书房里特有的墨香、炭火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深夜帝王归来的、复杂而沉重的气息。
他的目光，在踏入寝殿的瞬间，便精准地落在了床榻边——那个拥着他的外袍、蜷坐在昏黄光影里、正怔怔望着他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沈清弦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亥时已过，子时将临，她以为他至少会通宵达旦，或者干脆宿在南书房或乾元殿。此刻骤然见到他，猝不及防之下，所有准备好的、或镇定或慵懒的表情都来不及摆出，只剩下最真实的错愕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以及那慌乱之下，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悄然亮起又迅速被掩盖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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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被人窥破了什么秘密，脸上轰然一热，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脚发麻，加上心绪激荡，起到一半又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身上披着的玄色外袍也随之滑落肩头，松松地挂在臂弯。
萧衍将她的失措尽收眼底。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杂着疲惫的龙涎香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因困倦和紧张而显得雾蒙蒙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以及那件滑落的、属于他的外袍，最后，定格在她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的唇上。
“怎么还没睡？”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干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意外，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没有责备，没有疑问，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地敲击着沈清弦的耳膜。
沈清弦被他问得一噎。为什么没睡？难道要她说，因为有点……担心？或者，因为披着他的衣服胡思乱想？还是说，纯粹就是睡太多了现在睡不着？
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手忙脚乱地将滑落的外袍扯起来，试图重新披好，却越急越乱，那衣袍的系带缠在了一起。“臣、臣妾……睡了一下午，此刻……并无睡意。”她找了个最蹩脚也最安全的理由，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干巴巴的。
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他怎么回来了？！这么晚！看起来好累……北境的事情很麻烦吗？他眼睛都有红血丝了……我这样披着他的衣服被他看到……他会不会觉得我……啊啊啊我在想什么！赶紧说点什么！”
萧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跟那件外袍较劲，手指笨拙地试图解开纠缠的系带，脸颊绯红，眼神躲闪，连耳朵尖都透出了粉色。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奇异地，竟将他心头积压的、因边境军情而生的沉郁与疲惫，冲淡了些许。
她能“听”到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咆哮和抓狂，与此刻她表面努力维持的“平静无睡意”形成鲜明对比。这熟悉的反差，在这寂静的深夜，竟让他感到一丝……近乎慰藉的真实与鲜活。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帮她整理衣袍，而是直接握住了她还在跟系带纠缠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沈清弦如同触电般一颤，猛地抬头看他。
“别弄了。”萧衍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几分刚才的干涩，多了点别的意味。他看着她惊惶睁大的眼睛，另一只手抬起，不是去拿那件外袍，而是直接伸向她的脸颊。
指尖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拂过她滚烫的皮肤，将她颊边一缕不知是因睡觉还是慌乱而散落的发丝，别到了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坐在这里发呆，”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她眼底深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探究，“是在等朕？”
沈清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窒了一瞬。等……等他？她可以否认，可此刻的情境，她披着他的衣服深夜未眠坐在床边，被他撞个正着，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无力。
“臣妾……臣妾只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在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注视下，任何借口都显得可笑。脸颊烫得惊人，连脖颈都蔓延开了绯色，只能慌乱地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心里的小人已经抱头蹲下，彻底放弃治疗：“完了完了被看穿了！他肯定觉得我心思不纯！会不会觉得我恃宠而骄故意等他？还是觉得我别有所图？天哪我该怎么办？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却又强撑着站在原地的模样，萧衍眼底深处，那丝因军务而冻结的寒意，终于彻底化开，漾起一圈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尽管那笑意被疲惫掩盖着，并不明显。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嘲笑。只是就着握住她手腕的姿势，微微用力，将她轻轻往前带了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双臂展开，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倦怠依赖的姿态，将她连同那件滑落大半的玄色外袍一起，轻轻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深夜归来的凉意，也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沉稳的气息，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处理完繁重政务后的深深疲惫。这个拥抱，不像之前那些带着逗弄、试探或强烈占有欲的搂抱，更像是一个远行归来、寻求慰藉与温暖的旅人，自然而然地，拥住了等候在灯火下的那一点牵挂。
沈清弦完全僵住了。
脸埋在他胸前质地精良却微凉的衣料上，鼻尖充盈着他身上复杂的气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那比平日稍快一些、透着倦意的心跳。他的手臂环着她，力道不重，却将她稳稳地圈在属于他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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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长明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更漏声依旧滴答，却不再显得漫长难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沈清弦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放松，心跳却依旧失序时，头顶传来萧衍低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北境有些麻烦，耽搁了。”
“吵醒你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她发顶说出，气息温热。
沈清弦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没有……臣妾本就醒着。” 顿了顿，她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极轻、极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陛下……辛苦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妃嫔”对“君王”应有的、格式化的关怀范畴，带上了更多……个人的、真切的意味。
萧衍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那点令他安心的暖香与鲜活气息，尽数吸入肺腑，驱散满身的疲惫与寒意。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她，但一只手仍虚揽着她的腰。
“夜深了，”他看着她依旧泛红却不再那么惊慌的脸，低声道，“安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