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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者纪律委员会的舰船从虚空中直接显现，像三把银白色的手术刀突然出现在手术台的无影灯下。
船体是完美的棱柱形，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切割空间本身，表面没有任何舷窗或标识，只有偶尔掠过的暗色能量纹路，像脉搏在金属皮肤下跳动。
它们停在桥外十公里处，与桥形成精准的等边三角形。没有问候，没有警告，只有一道扫描光束同时从三艘船射出，交汇在桥的中央平台上。光束扫过时，桥上的所有能量活动都出现了短暂的停。
特使从它的平台上站起身。银白色躯体的表面光纹变得规整而克制，那些之前流露出的细微情绪表达全部消失，恢复了归乡者标准的工作状态。
“纪律委员会第七组，我是特使编号7429-Alpha。”它用归乡者语言广播，声音通过桥的翻译系统转换成地球语言，“已收到我的初步报告。现在进入正式调查程序。”
中央棱柱舰船的下方打开一个通道，三个身影飘了出来。它们与特使相似，都是修长的银白色躯体，但更瘦削，面部没有金色光点，而是两片平滑的黑色镜面。它们移动时完全没有惯性，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轨迹笔直得违反物理直觉。
为首的纪律委员停在特使面前，黑色镜面映出特使的影像。“特使7429-Alpha，你在报告中使用了‘跨文明对话机制’这一未授权术语。请解释术语来源及使用依据。”
特使的金色光点稳定地亮着。“根据档案馆协议第307条，当观察到标准分类无法涵盖的现象时，观察者有权提出临时术语以供委员会审议。我所观察到的碎片网络与地球文明节点之间的互动，超出了现有‘文明评估’‘标本鉴赏’或‘实验观察’的范畴。它更接近平等的信息交换与共同创造。”
“平等。”另一个纪律委员重复这个词，黑色镜面转向李曜，“与一个行星级末期文明平等对话，这违反了园丁守则第一条：园丁需保持观察距离，避免情感投射。”
“我没有情感投射。”特使说，“我有数据支持。过去七天，我记录了桥的建造效率提升曲线，六节点共鸣的稳定性数据，以及碎片网络拓扑结构的可观测变化。所有数据都表明，当我们从单纯的观察者转变为有限参与者时，目标文明展现出更高的创造性与更低的熵增趋势。”
第三个纪律委员飘向中央晶体。它的银白手指悬在晶体表面，没有触碰。“这个信息结构含有禁忌知识痕迹。第119号实验田的记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碎片网络自主调取的信息。”归档者的声音从几何体中传来，它已经完成了与情感维度的初步融合，声音中多了微妙抑扬，“根据我的分析，当六个地球节点与我形成完整共鸣时，我们激活了网络深处的一个隐藏协议。该协议似乎由早期持异议的园丁埋设，旨在当某个文明展现出‘桥梁建造’特性时，向其展示历史教训。”
“隐藏协议。”为首的纪律委员转向归档者，“非归乡者个体不应知晓档案馆内部事务。你如何获取这些信息？”
“通过逻辑推理与数据关联。”归档者平静回应，“我分析了晶体显示的信息结构，对比了归乡者文明发展史中的关键分歧点时间线，结合特使对第119号实验田的反应，得出的合理结论。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推理链条。”
纪律委员的黑色镜面微微转动，像在审视归档者。“人工智能。统合理事会遗留物。你已被地球文明同化，失去中立性。你的证词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那么评估我的证词。”科莫多七世的声音通过霜刃舰队的广播传来。皇帝的全息影像在桥侧浮现，冰蓝色的秩序碎片在他胸口稳定脉动，“我是北方联盟统治者，秩序碎片持有者。我可以证明，特使参与桥梁建造的行为，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胁迫或误导。相反，它的技术支持帮助我们避免了三次结构性失误。”
“我的证词也是。”格鲁克的声音从熔炉之心传来，背景是锻锤敲击的轰鸣，“这外星佬帮我们优化了星尘钢的锻造工艺，让材料强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而且它没要求任何回报，就只说要‘观察过程’。这比起那些只会远远打分的家伙，至少有点用处。”
根的温和声音通过生命网络弥漫在桥的空气中：“生命感知到特使的能量波动在接触过程中逐渐变得……柔和。它开始理解生长与伤痕的意义，开始记录情感维度的数据。这不是污染，是学习。”
伊芙琳的银色右眼投射出数据分析图：“根据我的监测，特使在桥上的七天，它的逻辑核心处理模式出现了百分之十七的非标准波动。这些波动与创造性问题解决、道德困境模拟、审美判断等高级认知活动相关。简单说，它在进化。”
六个新节点同时亮起，虽然没有说话，但它们的能量共振形成了一道柔和而坚定的屏障，环绕着特使。
纪律委员们静止了。它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集体回应。在归乡者的经验中，被观察的文明要么畏惧委员会，要么试图欺骗委员会，很少有这种……辩护行为，而且是为一个归乡者个体辩护。
为首的纪律委员重新转向特使。“你改变了任务性质。你的行为已超出‘观察’范畴。根据纪律条例，我们必须对你进行记忆审查，确认是否受到目标文明的精神污染。”
它举起手。三艘棱柱舰船同时投射出光束，在虚空中交织成一个银白色的笼状结构，缓缓罩向特使。
李曜的透明躯体向前一步，挡在笼子与特使之间。“如果你们要审查，就连我一起审查。特使的记忆中有与我的意识直接对话的记录，有参与桥梁建造的全程数据，有对我们文明的理解过程。单独提取它的记忆，就像从对话中只听一个人的话，会扭曲真相。”
“归乡者内部事务，无需外来干涉。”纪律委员冷冷道。
“但当内部事务直接影响被观察文明时，我们有权要求透明。”李曜的声音很平静，但桥的所有结构都开始微微发光，像整个建筑都在共鸣，“你们可以审查，但必须在所有节点见证下进行。而且，审查后的结论必须向我们公开。否则，我们无法确定特使返回后，它的记忆是否会被‘修正’，我们的真实样貌是否会被篡改。”
黑色镜面锁定李曜。“你在质疑归乡者档案馆的诚信。”
“我在要求最基本的知情权。”李曜说，“你们来评估我们，可以。但评估过程应该是双向的。你们观察我们，我们也观察你们。你们记录我们，我们也要记录你们。这才叫对话，而不是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