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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的中央，那个由六节点记忆编织的多维晶体，开始自发地改变形态。原本稳定的几何结构开始波动，六个切面相互融合，然后又分离，形成新的排列组合。晶体内部，那些被封存的景象开始相互渗透。冰原上出现了沙漠的星图，深海中浮现出数学公式的光影，雨林里飘起了冻土的琥珀色尘埃。
“它在自我演化。”归档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讶的情绪，“多节点共鸣触发了碎片网络的深层协议。晶体正在生成第七个切面。”
李曜立刻感知晶体内部。确实，在六个已有的视角切面之外，一个新的切面正在形成。那切面起初是空白的，像未曝光的胶片。然后，极其缓慢地，有图像开始浮现。
不是地球的景象。
是一个陌生的星空，星座排列方式从未在地球天文学记录中出现。星空下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平原上散布着银白色的结构体，形状像盛开后又枯萎的花。天空中有三个月亮，两个是常见的灰白色，第三个是病态的绿色，表面布满黑色的脉络。
“这是哪里？”埃琳娜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正在晶体内部自动生成，一个坐标数据包，一个时间戳，还有一段简短的环境参数：大气组成，重力系数，恒星光谱类型。
归档者最先完成解析。“坐标位于猎户座旋臂外侧，距离地球一千四百光年。时间戳对应三万七千年前。环境参数显示该行星曾经拥有生命，但现在已经死亡。大气中检测到高浓度放射性同位素和工业毒素残留。”
“一个死去的世界。”哈桑低声说。
“不止。”深海管虫群落通过波纹传递信息，“那个世界死于自己之手。我们感知到了绝望的共振，那种生命集体走向终结时的最后波动。”
晶体上的影像继续变化。银白色结构体开始崩塌，不是自然风化，是自毁程序启动。绿色月亮表面那些黑色脉络突然裂开，喷发出暗红色的物质，像伤口化脓。整个场景在寂静中走向终结，没有声音，但所有观看者都能感受到那种压倒性的虚无感。
然后影像冻结在最后一帧：最大的银白色结构体完全倒塌，扬起尘埃云，尘埃中有一个模糊的符号，那符号与归乡者文字中的“花园”字符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道斜线划过，像被否决的标记。
特使的银白色躯体剧烈震颤。它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显然在承受某种冲击。
“这是……”它发出不连贯的声音，“这是……第119号实验田。归乡者早期播种项目之一。他们……他们拒绝了花园邀请，选择了自我毁灭。这段记录应该已经被档案馆封存，列为禁忌知识。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李曜的手掌按在晶体表面。碎片能量与晶体共振，更多的信息涌现出来。这不是偶然泄露，是晶体主动调取的数据，通过碎片网络与归乡者档案馆之间的某种隐秘连接。
“晶体在展示选择。”李曜说，“不仅仅是我们的选择，是所有文明面临过的选择。接受花园，成为标本。拒绝花园，面临修剪。但还有第三条路，就是第119号实验田选择的：在失去自由与失去自我之间，选择彻底的终结。”
“这是警告。”亚历山大说，冰制飞行器表面的古老纹路变得更加明亮，“展示给我们看，也展示给归乡者看。看看当选择被压缩到只剩两个选项时，会发生什么。”
特使终于稳定下来。它的金色光点锁定晶体中的影像，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底下涌动着别的东西。
“这段记录的存在，证明了归乡者内部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应该彻底删除这段历史，有人认为应该保留作为教训。现在看来，保留派在档案馆里留下了后门，让这段记忆能在特定条件下重现。”它转向李曜，“你们的碎片网络，你们的六节点共鸣，触发了这个后门。这不是偶然，是设计。”
“谁的设计？”埃琳娜问。
“可能是凯尔文·李，或者更早的园丁。那些对花园计划有异议的归乡者个体，他们可能在碎片网络中埋藏了线索，等待合适的文明来激活它们。”特使停顿，“我必须上报这个发现。但根据档案馆的规则，一旦禁忌知识被公开，就不能再假装它不存在。”
“上报之后会怎样？”哈桑问。
“会有调查组前来。不是鉴赏使团，是纪律委员会。他们会审查这段记录的泄露过程，评估影响，决定是否需要修改现有协议。”特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我，作为现场目击者，可能被召回问询。我的参与观察任务可能提前结束。”
监听者的几何体飘到特使旁边，一个面显示出特使的生命体征数据。能量波动，逻辑核心温度，记忆存取频率。
归乡者特使处于认知冲突状态。 监听者传达，建议暂缓上报，直到完全理解事件含义。冲动决策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必须上报。”特使说，“但你们可以建议我如何上报。如果我只是简单报告‘禁忌知识泄露’，纪律委员会会立即封锁这里，中断所有观察。但如果我报告‘发现疑似早期园丁遗留的跨文明对话机制’，他们会更谨慎，会想要研究这个机制本身。”
李曜看着特使。这个归乡者个体在短短几天内，从冷漠的观察者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谋者。它知道如何运用归乡者官僚系统的规则，来为地球文明争取时间和空间。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李曜说，“不仅仅是优化桥梁，是帮我们理解我们正在激活的这些东西。碎片网络，晶体，禁忌知识，还有凯尔文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
特使的金色光点扫过六个节点，扫过晶体，最后落在李曜身上。
“那么我们需要制定一个策略。首先，晶体展示的内容必须被记录，但记录方式需要经过编辑。我会上报说，晶体显示了早期播种计划的模糊影像，但没有提及第119号实验田的自我毁灭。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