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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曜再次睁开眼睛时，医疗室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汗味和金属冷却液的刺鼻气息，应急灯的冷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石峰靠在墙边，双臂抱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岩站在床尾，眼下乌青如淤，手里攥着那个银色颈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蚀刻纹路；赵叔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烟斗没点，只是反复用拇指刮着铜 bowl 的边缘；吴莎、周明、徐敏站在稍后，身后是铁砧各部门的主管——能进这扇门的，都是把命拴在聚居地这艘破船上的舵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李曜心里苦笑。也难怪。他现在这副模样，左半身青灰如尸，皮肤下暗红脉动如活物；右半身蓝光透衣，像皮下埋着发光的静脉。异色瞳孔里嵌着细碎银星，连呼吸都带着不自然的节奏——活脱脱是从混沌裂隙里爬出来的怪物。而他带回来的消息——星图、据点、文明网络——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削出希望，一面割开更深的未知。他甚至能想象孩子们在夜里听见他的名字时，会缩进被子里发抖。
他撑着床沿坐起，金属支架发出轻微呻吟。陈岩立刻上前，递上那个银色颈环。表面蚀刻着繁复几何纹，内嵌导能晶体与六号骨架的残片，泛着微弱的共鸣嗡鸣。
“戴上它。”陈岩声音沙哑，眼底有血丝，“能向你的平衡结构输入微量能量，帮你稳住。但储备只够七十二小时。之后……得换核心，或者找到更长效的办法。”
金属贴上皮肤的刹那，一股温润暖流渗入血脉。左颈的剧痛缓了，右臂的灼烧感退了。虽仍是走钢丝，但至少……线没断。
“谢谢。”李曜低声道，喉间干涩如砂纸摩擦。他目光扫过众人，看见徐敏悄悄握紧了拳头，看见周明喉结滚动却没说话——他们都在等他给出方向，哪怕那方向通向深渊。
“开始吧。”
石峰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墙外的改造人……全废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侦察队检查过，不是死——它们早不算活物了——是彻底‘熄火’。像拔了插头的机器，只剩锈和烂肉。”
“原因？”
“后颈都有控制晶片，靠轨道平台中继指令。平台一没，晶片自动锁死。”他看向陈岩，“你们拆解了？”
陈岩点头，调出数据屏。画面闪烁，跳出一串日志，时间从十七年前一路滚到几天前：
星尘纪元217年5月3日：接收新指令，来源“母巢”。内容：捕获生体样本，优先级：具有秩序抗性特征者。
星尘纪元218年1月15日：样本运输队出发，目的地“晨曦堡垒”。状态：途中失联。
星尘纪元219年7月22日：检测到异常秩序波动，坐标“熔火之心”区域。派遣侦察单位，全部失联。
星尘纪元220年……【数据损坏】
李曜盯着那行“失联”，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堕观者一直在行动。他们在抓‘样本’，往其他据点送。而有些地方……可能已经沦陷了。”
“晨曦堡垒的运输队消失，熔火之心的侦察队全灭——”石峰接话，眼神冷硬，“这不是意外。是陷阱，或是占领。”
赵叔缓缓抬头：“那星图上的‘绿色’呢？‘活跃’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人在运转，还是……堕观者在用我们的名字发信号？”
没人回答。沉默像一块湿布，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吴莎上前一步，声音疲惫却清晰：“能量塔撑不住了。”她没看屏幕，仿佛那些数字已刻进骨头里，“六号骨架自毁前，把最后的能量灌进了桥接核心，给我们抢了点时间。但塔芯已经裂了。照现在的损耗，最多四十八小时——之后要么熔穿，要么我们主动关塔。”
“关塔的后果？”
“地脉会慢慢乱，但有十二小时缓冲。之后……护盾消失，净水停摆，防御墙变铁皮，连灯都点不亮。”
四十八小时。或六十小时。铁砧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周明接着说，语速快得像赶命：“试验田的玉米再长三周才能收。现有存粮够六百人吃十五天。但一旦断电，冷库失效，霉斑三天就爬满面包——实际能吃的，撑不过十天。”
十天。在黑暗与寒冷中。
徐敏最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伤亡统计：七人没了，二十三重伤，四十多轻伤。药快见底了，尤其是抗生素。但更糟的是……人心。”她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六号骨架烧了，塔要塌了，队长你……变成这样。今天早上，五户人家申请离队，说要往南找‘安全区’。”
“放他们走。”李曜平静道，“每人三天口粮，一壶水。不拦。但告诉他们——出了铁砧三十公里，活过一周的概率，不到一成。”
“我说了。”徐敏苦笑，“可恐惧比死亡更烫人。他们宁愿赌那九成的死，也不愿等这一成的崩。”
房间陷入死寂。每个人都在咀嚼这堆苦果：内忧如蚁噬骨，外患似狼窥营，时间正从指缝里漏尽。
然后，李曜开始讲述。
他在节点B看到的宇宙图景，三个选项的重压，他拒绝极端、选择第三条路的决断。他调出星图，手指划过四个信标的位置，指向那些遥远的绿点——晨曦堡垒、深绿林都、熔火之心……
“所以现在，只有两条路。”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第一，放弃铁砧，向南迁徙。但星图显示，南方一千公里内，全是‘未勘探区’——没有据点，没有补给，只有传说和尸骨。风险极高，生还渺茫。”
他停顿，目光如刀，切开最后一层犹豫：
“第二，赌一把。激活四个信标，重启通讯网络，试着联系其他据点。可能引来援手，也可能招来新的敌人。成功率？不知道。但至少……我们不是在逃，而是在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