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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学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断剑碎片发出的轻微呜咽声，以及萧逸风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他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华贵的雪白锦袍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前。但他对这些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散落在地的那几截断剑碎片，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碎裂。
败了？
就这么败了？
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连灵力都未曾动用的……“蛮夫”？
三招！
仅仅三招！
第一招，他引以为傲的“清风指”被对方以纯粹的肉身力量硬撼而回，指骨欲裂。
第二招，他动用了上品灵剑，施展出青云剑诀，却被对方一拳轰碎！连人带剑被震飞十丈，重伤倒地！
这已经不是轻敌所能解释的了。这是彻头彻尾的、实力上的碾压！
过往十八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是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三岁引气，十岁筑基，十五岁结丹，被宗主寄予厚望，被同门仰望追随。他听过太多的赞誉，见过太多的败在他剑下的所谓“高手”。他坚信青云道法乃是世间正统，自己走的是一条通天大道。
可此刻，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认知，都在那纯粹、野蛮、却又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意境的力量面前，被砸得粉碎！
“我的道……错了吗？”
“青云宗的传承……不如这山野之间的体修之术？”
“那我这十八年的苦修，又算什么？笑话吗？”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道心剧烈震荡，几乎要崩碎开来。他脸色煞白，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出，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痛苦。
台下众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思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天才陨落的模样吗？
杨明轩看着台下几乎道心崩溃的萧逸风，心中叹了口气。“唉，这孩子，温室里的花朵，没经过社会的毒打啊。这下打击有点狠了，可别真废了。”他虽然不喜对方之前的傲慢，但也不愿看到一个好苗子就此毁掉。
他缓步走下讲台，来到萧逸风面前，并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剑断了，可以再铸。道心若迷，方是真正的大患。”
萧逸风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看向杨明轩。此刻的杨明轩，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需要挑战的对象，而像是一座迷雾中的灯塔。
“你败给的，并非青云道法不如体修之术。”杨明轩继续道，目光扫过那断剑，“你败给的，是你自己的‘傲慢’与‘狭隘’。你只看到了力量的表象，却未曾理解力量的本质。石铁柱那一拳，蕴含的不仅是力气，更是‘不动如山’的意志，是脚下大地的厚重。你可曾真正感受过？”
他又看向萧逸风：“你质疑我栖霞村教化之道是‘误人子弟’，是‘旁门左道’。那我问你，楚狂歌折剑求学，是为何故？台下这些心性纯良、向学志坚之人，他们眼中对知识的渴望，可是虚假？”
萧逸风顺着杨明轩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神色平静的楚狂歌，看向那些虽然修为低微甚至只是凡人，但眼神清澈坚定的求学者。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那番“误人子弟”的指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杨明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他近乎碎裂的道心上：“大道三千，皆可通天。青云道法是道，体修之力是道，文以载道亦是道！固步自封，抱残守缺，以出身论高下，以门户判正邪，此乃修行之大忌！你若连这点都看不破，今日便是不败在铁柱手下，他日也必栽在他人手中，甚至……走火入魔！”
“轰！”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萧逸风脑海中炸响！走火入魔！这是他师尊也曾严厉告诫过的风险！他一直以为离自己很遥远，此刻却感到一阵后怕。
是啊，自己一直以来，不就是固步自封，盲目自大吗？以为青云宗便是天下正统，看不起其他流派，听不进不同声音……这种心态，与魔障何异？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那坚固却狭隘的壁垒，仿佛被一股清泉冲开，虽然带来的是破碎的痛楚，却也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过往的骄傲，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不再觉得身上的锦袍代表着荣耀，反而觉得它是一种束缚；不再觉得青云宗首席弟子的身份高高在上，反而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左手，艰难地、一点点地，将身上那件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青云云纹锦袍，脱了下来，折叠好，轻轻放在地上。随后，他又解下了代表首席弟子身份的玉佩，以及存放灵鹤的驭兽玉佩，一并放在锦袍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伤势依旧，气息萎靡，但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一种决绝与渴望。
他忍着剧痛，整理了一下身上仅剩的、沾满尘土的中衣，然后朝着杨明轩，以一种无比郑重、无比虔诚的姿态，五体投地，深深叩首。
额头触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是一片赤诚与清澈，声音虽然虚弱，却无比坚定：
“弟子萧逸风，往日坐井观天，傲慢无知，冒犯先生，质疑大道，罪孽深重！今日蒙先生当头棒喝，方知迷途已远！”
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却更多是解脱与觉悟：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恳请先生……不计前嫌，收留弟子！弟子愿抛却过往一切虚名浮利，从头开始，追随先生，学习真正的……大道！”
他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全场静默，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褪去华服、放下骄傲、真心叩首求教的昔日天才，心中感慨万千。
杨明轩看着脚下如同蜕变的萧逸风，心中点了点头。“能这么快想通，并且果断放下身段，这份心性和悟性，确实配得上天才之名。看来，青云宗送来了一份‘大礼’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栖霞村的大门，向来为真心向学者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