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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黑暗，并非目不能视，而是希望被碾碎后，沉入心底的冰冷泥沼。
潜航器内，仅存的能量只够维持几盏最低亮度的应急灯和生命维持系统的基础运转。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四张疲惫、脏污、带着不同程度伤痛的脸。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苟延残喘般的低鸣，过滤着外部海水中越来越浓的硫磺与甲烷气味。
百分之三的能量，八小时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顾言澈看着自己肋部的固定夹板，又看了看舷窗外那缓缓蠕动、布满诡异生物的泥火山锥，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就……死在这里？像那些烂在泥里的骨头？”
林清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经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控制台边缘，眼神空洞。他是技术专家，比谁都清楚目前的绝境——动力枯竭，外壳受损，环境恶劣，救援无望。所有的知识和技巧，在这片深海炼狱面前，苍白无力。
厉战靠在驾驶座上，后背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外部环境，如同陷入绝境的头狼，仍在本能地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或猎物。但他的手指，在无人看到的方向，微微蜷缩着，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然后，他们听到了苏韫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你们……看到那些管子了吗？”
三人同时看向他。苏韫莬依旧靠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恢复了浅褐色的眼睛，却透过观察窗，专注地凝视着泥锥表面那些微微摆动的、宛如巨型羽毛笔或虫豸口器的管状生物。
那是热液喷口区特有的巨型管虫，依靠滤食海水中热液喷发出的化学物质为生，与体内的化能合成细菌共生。
“Riftia pachyptila，巨型管虫。”林清羽下意识地报出学名，语气麻木，“能怎样？它们又不能给我们充电。”
“它们不需要阳光。”苏韫莬缓缓说道，视线没有离开那些管虫，“它们直接从热液喷发的化学反应中获取能量。硫化物、氢气、甲烷……对大多数生物是毒药，对它们……是食物和能源。”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克服身体的虚弱。“这个泥火山锥……是活的。它在缓慢释放热液和气体，维持着一个小型的、化能合成的生态系统。管虫、贝类、细菌……它们构成一个能量转换网络。”
厉战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
“潜航器的能量核心，是高效燃料电池，本质上也是化学能转换。”苏韫莬终于将目光转向他们，眼底深处那极淡的金蓝星芒微微闪烁，像是在调动某种超越常识的理解，“我们缺乏的是‘燃料’——高密度的化学能量载体。热液区最不缺的……就是极端活跃的化学物质。硫化氢、氢气、甲烷、铁离子……浓度远超正常海水千万倍。”
林清羽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火苗：“你是说……利用热液流体，作为替代燃料，为我们的燃料电池充电？”他飞快地摇头，“不可能！热液成分极其复杂，含有大量固体颗粒、强酸、毒性物质，还有高温！直接导入会彻底损坏燃料电池的催化层和质子交换膜！而且我们没有提取和净化设备！”
“不需要……直接导入核心。”苏韫莬的语速因为虚弱而缓慢，却异常清晰，“节点数据库里……有一种古老的、设想中的深海能源补给方案雏形。利用一种……‘生物-电化学耦合界面’。简单说……模仿这些管虫和贝类的共生原理。”
他用眼神示意着窗外：“它们的体壁、鳃部，有特殊的细胞和细菌群落，能够耐受高温和毒性，选择性吸附和转化特定化学物质，产生生物电位。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类似的、简易的‘仿生转换界面’，将热液中的化学能，先一步转化为相对‘温和’的、低电压的生物电或化学电势……再通过缓冲和调节，或许……能为我们几乎耗尽的电池，提供一点点……初始的‘火花’。”
这个想法太过天方夜谭，简直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但苏韫莬的眼神里，没有幻想，只有一种基于庞大陌生知识库推导出的、冰冷的可能性计算。
“我们没有材料，没有设备，甚至没有时间做实验！”顾言澈觉得哥哥是不是伤重糊涂了。
“材料……”苏韫莬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我们有潜航器外壳的碎片，有损坏的传感器和线路中提取的金属和半导体材料，有……”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清羽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和医疗箱里的某些物品，“……有一些基础化学试剂和绝缘材料。至于‘生物界面’……”
他的视线，最终落到了那些微微摆动的管虫上。
舱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厉战的瞳孔都微微收缩。
“你……你要用那些虫子？”林清羽的声音发干。
“不是整个虫子……是它们体表的那层……特殊的粘液和共生菌膜。”苏韫莬解释，“那是自然界演化出的、最适应这种极端化学环境的‘转换膜’。我们需要……取得一些样本，然后尝试……与我们的简陋材料结合，构建一个……哪怕效率极低、极不稳定的‘原电池’或‘生物化学电池’。”
他看向厉战，又看了看林清羽和顾言澈：“这是赌博。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一。而且，获取样本需要有人出舱，在那种环境下作业，极度危险。但留在舱内，八小时后，我们同样会死。”
